下午五点多。
永安化工东侧通道的打磨声还没停。
夕阳斜斜压下来，照在管道支架上，锈斑被磨掉后露出一片片发亮的金属底色。
牛庆山蹲在支架旁边，拿手电照了一下边角。
“这块再过一遍。”
“别糊弄，边角不干净，底漆挂不上。”
旁边工人应了一声，重新拿起角磨机。
陆沉舟站在一边，把已经完成的区域拍照留档。
进场照。
打磨前照片。
打磨中照片。
材料合格证。
安全交底。
工人签字。
一项都没落。
赵明亮看他拍得这么细，忍不住说道：
“陆工，你这不像刚出来单干。”
陆沉舟把照片按文件夹分类。
“以前吃过亏。”
赵明亮笑了笑。
“被甲方坑过？”
陆沉舟抬头看他一眼。
“也被老板坑过。”
赵明亮立刻不说话了。
这话不好接。
旁边的牛庆山倒是哼了一声。
“工程里谁没被坑过？”
“有时候活干完了，钱没见着，最后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甲方说流程没走完，老板说回款没到账，工人问我要工资。”
“我夹在中间，像个要饭的。”
陆沉舟没有接话。
因为这话太真实。
工程这行，账面上看着都是项目款。
真到了下面，能按时拿到钱的人，没几个。
所以他第一单才格外谨慎。
钱小没关系。
流程必须站住。
他要的不是只赚这一单。
他要让永安化工的人知道，陆沉舟这个人，能干活，也懂规矩。
这时，赵明亮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完消息，脸色微微一变。
“许主管来了。”
陆沉舟抬头。
“成本部的？”
“嗯。”
赵明亮压低声音。
“她管现场签证和付款审核，平时挺严格的。”
牛庆山听见这话，也抬起头。
“严格啥意思？”
赵明亮苦笑。
“就是不好糊弄。”
牛庆山嘟囔一句：
“我们也没糊弄啊。”
赵明亮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工，排水槽这个新增项，韩工那边是同意先做现场确认。”
“但九千六能不能批，许主管说了算。”
陆沉舟点头。
“知道。”
他说完，继续把资料整理好。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电动车从厂区主路开过来。
车停下。
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戴着白色安全帽，穿着浅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拿着文件夹。
年纪不大，看着二十七八岁。
不是那种特别张扬的漂亮。
但很干净。
眉眼清冷，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刀。
赵明亮赶紧迎上去。
“许主管。”
许清如点了下头，目光先扫了一圈现场。
她没有急着问价格，也没有先看陆沉舟。
而是先看作业区。
警戒线。
灭火器。
材料摆放。
工人防护。
最后，她的视线才落在赵明亮身上。
“安全手续补了？”
赵明亮赶紧把文件夹递过去。
“补了，陆工主动要求补的。”
许清如翻开看了两页。
“照片也拍了？”
“拍了。”
赵明亮指了指陆沉舟。
“陆工那边留得更全。”
许清如这才看向陆沉舟。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急着套近乎。
“许主管。”
许清如微微点头。
“你就是陆沉舟？”
“是。”
“听说你刚从恒远工程辞职？”
这句话一出来，赵明亮脸色有点尴尬。
牛庆山也皱了皱眉。
这问得太直接。
陆沉舟倒没什么反应。
“刚辞。”
许清如看着他。
“没有公司，没有固定账户，刚辞职半天，就敢接我们厂的活。”
“陆工，你胆子不小。”
陆沉舟语气平静。
“许主管要是觉得我资质不合适，可以按流程否掉。”
“但现场已经进场，材料已经到位，工人已经开干。”
“现在否掉，最晚明天中午重新找人。”
“后天检查前能不能干完，就不好说了。”
许清如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沉舟第一句话不是解释，而是直接把事件风险摆了出来。
“你是在拿工期压我？”
“不。”
陆沉舟说道：
“我是告诉你实际情况。”
“成本审核要控钱，项目现场要控时间。”
“钱和时间如果不放在一张表里看，最后一定有人背锅。”
许清如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几秒后，她问：
“新增项在哪？”
陆沉舟转身。
“这边。”
他带着许清如走到雨棚北端。
赵明亮和牛庆山跟在后面。
排水槽连接处已经拍过照，还没动。
陆沉舟指着锈水痕迹说道：
“这里。”
“固定件松动，接口有渗水痕迹。”
“支架和雨棚刷漆只是外观整改，这里如果不处理，检查时可能还会滴锈水。”
许清如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位置在原清单里没有？”
赵明亮赶紧说道：
“没有。”
许清如看向他。
“为什么没列？”
赵明亮有些尴尬。
“前期拍照的时候没注意到。”
许清如脸色没变。
但语气冷了些。
“没注意到，不代表可以后补乱签。”
赵明亮不敢接话。
牛庆山脸色有些不爽。
“许主管，这不是乱签。”
“这地方确实松了，不弄不行。”
许清如没有看他。
她只看陆沉舟。
“你报九千六？”
“对。”
“依据呢？”
陆沉舟把提前整理好的简单清单递过去。
“人工，两人半天拆检加固，两人补胶刷漆。”
“辅材，固定件、密封胶、防锈底漆、面漆。”
“措施，高处作业安全防护。”
“加上赶工成本和冲水测试。”
许清如接过清单，看得很快。
“人工高了。”
陆沉舟说道：
“正常工期是高了。”
“但这个不不是正常工期。”
许清如抬眼。
“你所有理由都往赶工上靠？”
“因为事实就是赶工。”
陆沉舟指了指现场。
“今天下午进场，后天检查前必须完成。”
“如果是正常维修，人工可以按常规价。”
“但现在临时调人、加班、抢节点，每一项都是成本。”
许清如低头继续看清单。
“材料费不高。”
“材料我没乱报。”
陆沉舟说道：
“主材已经在原合同里，新增项主要是辅材和人工。”
“该算的算，不该算的不往里塞。”
许清如翻到最后，看见备注里的“冲水测试不合格不计新增费用”时，手指停了一下。
“你写的？”
“对。”
“你确定冲水测试不过，不要新增费用？”
“确定。”
赵明亮忍不住看了陆沉舟一眼。
这话刚才对韩广发说过。
现在写进纸面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出来是态度。
写进去是责任。
牛庆山也低声嘀咕：
“沉舟，你这也太实在了。”
陆沉舟没理他。
许清如合上清单。
“八千。”
她说得很干脆。
“九千六太高，八千可以走。”
牛庆山脸色立刻变了。
陆沉舟却没有急。
眼前光幕缓缓浮现。
【审核人：许清如】
【审核风格：重依据，厌恶虚报，接受合理风险成本】
【当前心理价位：8000元】
【可接受上限：9000元】
【最佳谈判策略：删除部分争议项，保留风险责任条款】
【建议签证金额：8800元】
陆沉舟心里有了数。
他拿回清单，直接划掉其中一项。
许清如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微动。
“你划的是什么？”
“临时协调费。”
陆沉舟说道：
“这项你肯定不会认，我也不跟你扯。”
“但高处作业措施、冲水测试、赶工人工，不能删。”
“八千八。”
许清如看着他。
“你倒是知道我不认什么。”
陆沉舟说道：
“成本审核不是不让施工方赚钱。”
“是不让施工方把不该算的钱塞进去。”
许清如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见过太多施工单位。
一上来漫天要价。
被砍了就哭穷。
哭完再说关系。
像陆沉舟这样，自己先划掉争议项，再把核心费用留住的人，不多。
“八千八，可以。”
许清如说道：
“但冲水测试那条必须保留。”
陆沉舟点头。
“没问题。”
“还有。”
许清如看向他。
“这个新增项只认现场确认，不代表后续所有变更都能这么做。”
陆沉舟笑了笑。
“许主管放心。”
“我不是来骗签证的。”
“我是来赚钱的。”
牛庆山听得嘴角一抽。
这话说得太直。
赵明亮也有点紧张。
可许清如反而没有生气。
她看着陆沉舟。
“骗签证也是赚钱。”
陆沉舟摇头。
“那种钱拿一次，就没有第二次。”
“我更喜欢能长期结账的钱。”
许清如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确认单递给赵明亮。
“按八千八重新做单。”
“照片、部位、处理方案写清楚。”
赵明亮赶紧点头。
“好。”
光幕在陆沉舟眼前弹出。
【新增签证确认：8800元】
【新增利润预计：5700元】
【项目总金额更新：102600元】
【当前项目利润率：61.2%】
陆沉舟眼神微微一动。
十万两千六。
这单正式破十万了。
对魏国忠来说，这只是他看不上的小维修单。
但对陆沉舟来说，这是他独立出来的第一块砖。
站稳了，就能往上垒。
许清如没有急着走。
她又看了一圈现场，最后目光落在材料堆放区。
“材料谁供的？”
陆沉舟指了指罗斌。
“宏盛防腐，厂家直营店。”
许清如走过去，翻看了一下资料。
“罗斌？”
罗斌立刻笑道：
“许主管认识我？”
“你给二车间供过材料。”
“资料还行，价格偏硬。”
罗斌尴尬地笑了笑。
“正规货嘛，价格肯定不能太软。”
许清如没再说什么，把资料放回去。
她转头对陆沉舟说道：
“资料留好。”
“付款的时候，成本只认资料和现场确认。”
“别到时候缺东少西，又说我们卡钱。”
陆沉舟点头。
“明白。”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许主管，你可得好好审审。”
“有些人刚出来单干，最喜欢把小活报成大活。”
几人回头。
魏国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
他身边还跟着邵老三。
邵老三双手插兜，眼睛一直往材料那边瞟。
许清如看向魏国忠。
“你是？”
魏国忠挤出笑。
“恒远工程，魏国忠。”
“上午防腐保温项目，我们也参加了开标。”
“陆沉舟以前是我公司的项目经理。”
“我就是提醒一下，他这个人做事吧，账算得细，但有时候太死。”
“跟甲方合作，光算钱可不行。”
许清如脸色平静。
“工程不算钱，算什么？”
魏国忠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邵老三赶紧接话。
“许主管，魏总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这种小维修活没必要搞得太复杂。”
“大家都是长期合作，互相帮衬一下。”
许清如看向他。
“你又是谁？”
邵老三一怔。
“我做材料的，邵建军。”
“哦。”
许清如低头翻了一下材料资料。
“这批材料不是你的。”
邵老三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这不是我的，但我也给永安化工供过货。”
许清如抬头看他。
“去年三车间那批底漆，是你供的？”
邵老三脸色微微一变。
“是……是啊。”
许清如语气淡淡。
“那批材料有两桶临期，现场反馈过。”
“后面采购部把你们列入了重点复核名单。”
邵老三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魏国忠也没想到许清如会当场翻旧账。
陆沉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许清如只是成本审核严格。
现在看来，她记性也很好。
许清如合上文件夹，看向魏国忠。
“魏总，陆沉舟现在是不是你公司的人，跟这个维修项目没关系。”
“我只看现场、资料、价格和结果。”
“你要是对他报价有异议，可以拿依据出来。”
“没有依据，就不要影响现场施工。”
魏国忠脸色一阵难看。
他本来想借许清如压陆沉舟一头。
没想到许清如根本不接他的话。
陆沉舟这时才开口。
“魏总。”
“许主管说得对。”
“你要觉得我报高了，可以现场列成本。”
魏国忠冷冷看着他。
“你少得意。”
陆沉舟语气很淡。
“我没得意。”
“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这么关心这个项目，不如把上午那个十五万九的防腐工程也好好算算。”
魏国忠脸色一僵。
苗胜利低价中标的事，还卡在他心里。
许清如听到这话，忽然问：
“十五万九？”
赵明亮在旁边说道：
“上午防腐保温工程，胜利防腐报的最低价。”
许清如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个项目十五万九？”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许主管觉得低了？”
许清如没有回答。
只是说道：
“那个项目的控制价是二十一万。”
“十五万九，低得有点不正常。”
魏国忠心里莫名一紧。
他想起陆沉舟在走廊里说过的话。
这个项目，苗胜利一定会印象深刻。
难道真有问题？
陆沉舟没有多说。
有些坑，要让人自己跳下去，才疼。
许清如转身准备离开。
走之前，她又看了陆沉舟一眼。
“陆工。”
“你这单要是干好了，付款流程我不会故意卡你。”
“但资料不全，或者现场不合格，我也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陆沉舟点头。
“这样最好。”
许清如脚步微顿。
“为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
“因为我最怕的，不是你严格。”
“是你不讲规则。”
许清如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上了电动车。
等她离开，牛庆山才凑过来，小声说道：
“沉舟，这女的不好糊弄啊。”
陆沉舟把确认单收好。
“不需要糊弄。”
“跟聪明人打交道，反而省事。”
牛庆山咧嘴一笑。
“那跟魏国忠这种呢？”
陆沉舟看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铁青的魏国忠。
“跟他不用打交道。”
“让他看着就行。”
说完，陆沉舟转身喊道：
“老牛。”
“新增项签完了。”
“上梯子，处理排水槽。”
牛庆山立刻招呼工人。
“听见没？”
“干活！”
现场很快又忙了起来。
魏国忠站在原地，脸色阴得吓人。
今天一下午，他看着陆沉舟从九万三千八，谈到十万两千六。
材料没卡住。
安全没卡住。
签证也没卡住。
现在连成本部的人，都没有站在他这边。
邵老三低声道：
“魏总，要不算了吧。”
“这小子今天有点邪门。”
魏国忠狠狠瞪了他一眼。
“算了？”
“他踩着我的脸接活，你让我算了？”
邵老三不敢说话了。
魏国忠看着正在现场指挥的陆沉舟，咬牙说道：
“活能干完，不代表钱能拿到。”
“许清如不讲人情，但韩广发讲。”
“只要苗胜利那个防腐项目出点问题，韩广发就得求我。”
邵老三一愣。
“魏总，你还想追那个防腐项目？”
魏国忠眼神阴冷。
“十五万九那个价，苗胜利撑不了多久。”
“等他撑不住，韩广发就会想起我。”
“到时候，我看陆沉舟拿什么跟我争。”
不远处。
陆沉舟眼前光幕忽然跳了一下。
【主线风险更新】
【苗胜利承接项目存在重大亏损风险】
【预计爆雷时间：48小时内】
【潜在机会：防腐保温项目二次接盘】
【提示：若接盘条件合理，该项目可由亏损项目转化为高利润项目】
陆沉舟看着光幕，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原来真正的大钱，还在那个谁接谁亏的项目里。
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