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够一百万，我在九零开工厂

“打听就打听嘛，我又没偷没抢，随他去。”

李大壮把茶碗搁在桌上，老太太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

“你嘴硬，人家刘家在县里有人，你……”

“妈，我心里有数。”

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剁红薯去了，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闷一声的。

李大壮蹲在院里抽了根烟，脑子转得飞快。刘建国去县里查他底细，查就查，深圳那边的账是干净的。但光干净没用，这镇上的风已经传邪了，信用社存一万块的事被添油加醋成什么版本都有，有说他贩毒的，有说他傍了香港老板娘的，越传越离谱。

流言这东西，不打就是默认。

他把烟掐了，起身往秦美凤的铺子走。

“嫂子，借你电话用一下。”

“打哪儿？”

“深圳。”

秦美凤翻出柜台底下那部老式转盘电话，把话筒递给他。三合镇只有邮局和她这儿有长途，邮局三块一分钟，她这儿两块五，私装的，不太合规，但管得了谁。

他拨了号，等了半天才通。

“王哥，我，大壮。麻烦你把我那几年的纳税单和营业执照复印件寄过来，对，寄到四川三合镇李大壮收。还有一个事，那个投资意向函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阵，李大壮嗯了几声，挂了。

秦美凤靠在柜台上抄着手看他。

“你打算干啥？”

“摆一场流水席。”

“流水席？”秦美凤眯了眼，“你这是要唱哪一出？”

“把嘴堵上。全镇人的嘴。”

三天后，深圳的信件到了。

李大壮把杀猪匠老马请来，买了两头猪一只羊。老街当中支起六张大圆桌，桌面是从学校借的乒乓球台拆下来的木板，铺上油布，四条板凳围一圈。

灶台就搭在供销社对面的空坝子上，三口大铁锅一字排开，老马掌勺，光膀子系围裙，锅铲翻得火星子直蹿。回锅肉炒了三大盆，粉蒸排骨上了四笼屉，白斩羊肉切得薄薄的码在搪瓷盘里。凉菜也没含糊，折耳根拌了两大盆，皮蛋豆腐，红油拌肚丝，老街上走一圈，油烟味和花椒味能把人鼻子拱歪。

还没到饭点，桌子就坐满了。

邻村都有人走几里路赶来，不全是为了吃，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百万户到底长啥模样。

李大壮穿了件新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端着粗碗酒一桌桌过去敬。

“周叔，喝一口，大壮敬你。”

“陈婶子，菜够不够吃？不够锅里还有。”

“杨叔，上回修房子多亏你，今天必须把你灌趴下。”

酒过三巡，他踩上老街边那个卸货用的石墩子，手里端着碗，声音不大但稳。

“各位叔伯婶娘，大壮在外头混了几年，挣了几个辛苦钱，咋挣的呢？”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复印件，展开来亮了亮。

“这是深圳那边的营业执照，这是纳税证明，这是银行对账单，数字我遮了，但章子是真的，谁要是不信，找邮局打电话去深圳工商局查，我报号码。”

底下的嗡嗡声一下子压下去了。

“大壮是正经做买卖挣的钱，不偷不抢不贩毒，也没傍什么老板娘。”

有人嘿嘿笑，更多的人伸着脖子看那几张纸。

他把复印件收了，话锋一转。

“今天请大伙吃这顿饭，不光是堵嘴的，我还有一桩事要跟大伙说。”

他扫了一圈底下黑压压的脑袋。

“镇西头那个罐头厂，倒了三年了。我打算把它承包下来，重新开工。第一批招五十个人，工资一个月一百二，比去县里打工高。”

场面炸了。

妇女们最先反应过来，因为留在镇上的基本全是她们，男人都出去了，地里的活干完了就没有一分钱收入。一个月一百二，那是供销社售货员工资的一倍半。

“大壮，真的假的？女的要不要？”

“要，优先招女工，心细手稳的活儿，女工比男工合适。”

七八个妇女当场就挤到前面来问啥时候报名。

人群最后面的位置，一个短发女人靠着电线杆站着。

何淑贞，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盯着台上的李大壮，一眨不眨的。

她管了那个厂子五年，看着它从勉强维持到彻底倒闭，工人一个个被遣散的时候，是她在办公室签的字。

她没往前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老街另一头，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口阴影里。刘建国靠在车门上，烟快抽到第五根了，烟头丢了一地。

旁边的寸头马仔踮着脚往人群里瞅。

“国哥，这小子搞这一出，咱们那些个话白撒了。”

刘建国把最后一口烟吸进去，烟头碾在皮鞋底下，声音不急不慢的。

“急啥。他想承包？手续在县里，关镇长做不了主，周叔一句话就能卡死他。”

马仔嘿嘿笑了。

“那咱就等着看？”

“不光等着看。”刘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兜里摸出大哥大拨号，“明天我去县里一趟，让周叔把工业用地的审批先冻上。他连承包手续都递不进去，还招什么工？”

桑塔纳发动，倒出巷子，从老街尽头绕走了。

坝坝宴一直吃到月亮上来，老马的大铁锅刮了底，苞谷烧喝空了四坛。李大壮送走最后一桌的老人，蹲在石墩子上歇了口气。

秦美凤端着搪瓷杯走过来，往他手边一搁。

“喝口水，你今晚够出风头了。”

“还不够。”

“咋？”

“承包手续还没递呢，刘建国那头肯定要在县里使绊子。”

秦美凤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声音压低了半截。

“大壮，你注意到没有，何淑贞今天来了。”

“看见了，站最后面。”

“她站了整整两个钟头，一口饭都没吃。”

李大壮手里的杯子停了。

秦美凤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真。

“你要是真想把那厂子搞起来，绕不开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