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就五块，老杨叔你吃不吃亏心里有数。”
李大壮把茶碗端起来递过去，老杨头接了，咕噜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行，明儿一早我带人来，三个人够不够？”
“够了，瓦片和石棉瓦我备好了，你们上手就是。”
老杨头揣着那三十块钱走了，院门口晃了一下又折回来。
“大壮，你那个钱真是深圳挣的？外头都在传——”
“杨叔，你是信嚼舌根的还是信你亲眼看见的？”
老杨头被噎了一句，嘿嘿笑着走了。
李大壮坐在院子里没动，日头还没落全，天边烧着一条红。
他妈在灶房里剁酸菜，菜刀一起一落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闷，起身往后山的方向溜达。
也没想去哪，腿自己往河坝那头走。
走到竹林边上他才听见水声。
不是河水拍石头的声音，是有人在泼水。
竹林深处那个石潭，白天洗衣裳的地方，这会儿有人在洗澡。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半个，照得竹叶尖上一圈圈银光。
他脚底钉住了。
石潭那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水没到腰，两条胳膊抬起来在拧头发。
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往中间收，腰线一弯，水面被搅出碎银。
他没看清脸。
也不用看清。
脚往后退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夜里炸开。
水面的动静停了。
李大壮转身就跑，路过竹林边的石头时上衣刮住了竹桩，他没敢停，硬扯了一下，布料撕拉一声松开。
跑回家躺在床上他才反应过来。
上衣没了。
挂在竹桩上了。
那件白汗衫，胸前口袋里装着一只火机，黄铜壳子，工友老许离开深圳那天送的，上面拿钉子歪歪扭扭刻着大壮两个字。
他在床上翻了半宿，天亮的时候眼底青了一圈。
堂嫂张桂花一早端着鸡蛋过来，在院门口跟他妈说话。
“婶子，鸡蛋放灶上了啊。”
“哎，桂花你坐会儿嘛。”
“不坐了，我家那两个闹腾得很。”
张桂花拐出灶房正好撞见他往外走，叫住了他。
“大壮，你等一下。”
“堂嫂，啥事？”
“唐老师今早来找你，你妈说你出去了，她就走了。”
张桂花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多看了他一眼。
“手里拿着件衣裳，白的，是你的不？”
李大壮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拍。
“她说啥了？”
“没说啥，问你在不在，你妈说不在，她搁下话说让你去学校一趟，就骑车走了。”
张桂花的语气没什么特别，说完就走了，木门在身后带上。
李大壮在巷子里站了足有两分钟。
去还是不去。
去了怎么开口。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食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迈步往村小学方向走。
村小学在镇南边李家村的坡上，三间土坯教室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操场是一块夯土地面，竖着两根木头柱子拉了根铁丝当排球网，铁丝上挂着蜘蛛网。
教室里传来读书声，稀稀拉拉的，十来个孩子拖着长腔念课文。
他站在窗外往里头看。
唐月娥站在黑板前面，黑框眼镜，白衬衫扎在灰色长裤里，腰带勒得紧紧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髻，一丝碎发都没有。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笔画端端正正。
她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见了窗外的他，手里的粉笔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就拿教鞭朝旁边那间改出来的小屋指了一下。
李大壮低着头走过去推门进了那间杂物间。
说是办公室也行，一张条桌一把椅子，桌上堆着卷了边的课本和一只搪瓷杯，茶水凉透了。
他那件白汗衫叠得板板正正搁在桌角，方方正正的，像叠军被。
火机压在衣服上面。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大壮两个字朝上，放的方向跟他塞口袋时一模一样。
外面铛铛铛响了三声，是铁棍敲铁轨的声音，当下课铃使。
孩子们呼啦啦跑出去了，脚步声乱哄哄地散开。
门被推开。
唐月娥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合上，没锁，就是合上了。
她站在桌对面，隔着那张堆满课本的条桌，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衣服还你。”
“唐老师，我昨晚——”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她上课时候的语气。
“那段河沟从来没人那个时辰去，是我没留意。”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搁在他脸上没移开。
“但是，李大壮。”
她停了一拍。
“有第二次，我会把事情说给全村人听。”
这话说出来没带狠劲，也没带哭腔，平平的，像在念一道数学定理。
李大壮张了下嘴，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全噎回去了。
“行，不会有第二次。”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下头，转身把门拉开。
“东西拿好，我还有下一节课。”
李大壮夹着衣服走出杂物间，到了校门口回头。
教室里她已经在擦黑板了，胳膊伸到最高处够不着，踮了下脚，粉笔灰从板擦底下扑簌簌地落，飘在从破窗子照进来的光柱里。
白衬衫束在裤腰里，腰细得一只胳膊就能拢住，可她站在那儿的架势稳稳当当的，跟脚底下生了根一样。
他把衣服搭在肩上，转身下了坡。
走出去老远了，心里还在翻那句话。
有第二次，我会说给全村人听。
不是威胁，是通知。
这个女人真的不怕他。
镇上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秦美凤那种带着算计的风情，要么是刘巧兰那种硬撑着的别扭，要么就是堂嫂那种慌乱。
唐月娥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怕，没有躲，也没有试探。
就是看着你，干干净净的。
他在路上走了半天，火机在兜里攥得掌心出汗。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喂鸡，抬头瞄了他一眼。
“衣裳找回来了？”
“嗯。”
“唐老师那姑娘不错，文化人，你多跟人家学学。”
李大壮没接话，把衣服搭在晾衣绳上，进屋找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