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尝尝这个回锅肉，我放了两勺豆瓣酱。”
张桂花把酒倒上，在对面坐下来，围裙还没解。
李大壮夹了一筷子，肉片煎得边角微卷，肥瘦相间，是地道的川东做法。他吃了两口点点头。
“堂嫂手艺没得说。”
“你堂哥嘴叼，不好吃他不得行。”张桂花笑了笑，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来，接风酒，敬你回来。”
两人碰了杯。
酒是本地酿的苞谷烧，入喉辣，回味倒有几分甜。李大壮喝了两杯就放下了，脑子里还装着事。
“堂嫂，大强这趟去县里拉化肥，帮谁拉的？”
“还能帮谁，供销社嘛。陈主任包了他的车，一趟给八十块运费。”
“供销社的陈德厚？”
“就是他。”张桂花夹了根萝卜条嚼着，“那个老东西把全县的货捏得死紧，你堂哥想多跑两趟他还不给。”
李大壮没接话，食指在酒杯沿上敲了两下。
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回客房关门躺下。张桂花在隔壁哄孩子，声音隔着墙小小的。
他瞪着天花板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李大壮揣着一万块钱出了门。
十捆大团结他只拆了一捆，用报纸包好塞在军挎包底下。剩下的九十九万还锁在他妈的樟木箱里。
三合镇信用社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两扇木头门，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姓赵，戴着老花镜在算盘上拨拉。
“存钱。”
“存多少？”赵会计连头都没抬。
李大壮从军挎包里掏出报纸包，一层层打开，把一沓崭新的百元大团结码在柜台上。
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赵会计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她盯着那沓钱，喉咙动了一下。
“一……一万？”
“一万整，你数数。”
她伸手去拿，指头明显在抖。
一张一张数了两遍，又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水印。
“大壮是伐？李婶子家的？”
“嗯。”
“你这是……在外头干啥的？”
“打工攒的，嫂子给开个存折就行。”
赵会计咽了口唾沫，低头开始填单子。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写错了两个字，撕了重来。
李大壮站在柜台前没催。他知道这一万块意味着什么。
三合镇信用社一年的存款总额才二十来万。今天一个人走进来扔下一万块，等于全社半个月的业绩。
他签了字拿了存折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往里张望。
赵会计的嘴巴果然没把门。
消息在三合镇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走到老街街口，卖豆腐的陈婶子喊住了他。
“大壮！回来啦？你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以前他从这儿过，陈婶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回来了，陈婶。”
“在深圳做大生意了吧？我听说你刚才在信用社——”
“没啥大生意，就是存了点辛苦钱。”
还没走出去二十步，又被镇上修自行车的老周拦住了。
“大壮，改天来叔这儿坐坐，你爸在的时候跟我关系好着呢。”
他笑着应了，脚步没停。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余光扫见柜台后面探出一张脸来。
刘巧兰。
二十三岁，供销社的售货员，镇上公认的镇花。两条辫子搭在胸前，细腰掐在蓝布围裙里，白净的鹅蛋脸上一双杏眼正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没躲，倒是把下巴抬了抬，拿下巴尖儿对着他。
李大壮冲她点了下头。
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回去继续码货架上的肥皂。
但那一眼，他记住了。
下午他去了镇西北角的罐头厂。
大铁门锈得推不动，他从塌了一截的围墙翻进去。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腰高，蚂蚱扑棱棱飞了一片。
三栋厂房灰扑扑地立在那儿，窗玻璃碎了大半，墙根长了青苔。
他推开车间的铁皮门进去。
设备蒙着厚灰但结构还在——封罐机、蒸煮锅、冷却槽，都是八十年代的国产货，锈是锈了，骨架没散。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蹲在设备旁边一台台看。
封罐机的型号，蒸煮锅的容量，冷却槽有没有漏，水电管线从哪里走——全记下来。
围着厂子里里外外转了三圈。
十五亩地，独立水井，变压器在厂区东南角，从省道过来不到五百米。
他站在车间中央，灰尘在光柱里飘。食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敲了三下。
这地方能活。
他翻墙出来的时候，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对面的土坡上。
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一张三十五六岁的脸。
皮夹克，金项链，头发抹了摩丝往后梳，大背头油光锃亮。
刘建国。
原罐头厂老厂长的儿子，在县里混，手上有关系。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李大壮从围墙上翻下来，眉头皱了一下。没下车，没打招呼，拿起砖头大的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喂，周叔，我，建国……就那个罐头厂，今天有人来看了……姓李，李家湾那个在深圳打工的，刚回来……嗯，我知道了。”
桑塔纳发动，掉头开走了。
李大壮把这一幕收在眼里，没动声色。
回家的路绕过河坝。
三月的河水还带着凉意，河边的青石板被水冲得发白。竹林在岸上投下一片碎影。
他老远就听见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啪、啪、啪，一下一下的，夹着水花溅落的响。
走近了才看清是刘巧兰。
她挽着裤腿蹲在青石板上，脚踩在浅水里。裤管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肚子，河水漫过脚背，脚趾微微蜷着。
棒槌砸下去水珠溅上来，几滴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她甩了甩头抬起脸，正对上站在岸边的李大壮。
“看啥看！”她一下子炸了，“没见过人洗衣裳？”
嘴上凶，但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
“见过。”李大壮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冰棍递过去。路过小卖部时顺手买的，化了一小半，纸皮上洇着水渍。
“巧兰，你比五年前好看多了。”
她愣了一下，一把抢过冰棍。
“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
“你少在这儿贫，信不信我拿棒槌敲你？”
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弯腰继续捶衣服。但棒槌落下去的声音明显轻了，水花也小了。
李大壮在岸上蹲着，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光。
夕阳把水照成了碎金色，竹叶的影子跟着风晃。刘巧兰的辫子垂在肩头，辫梢沾了水，一滴一滴往青石板上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准备走。
“李大壮。”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
他回头。
她没转身，棒槌搁在膝盖上，冰棍咬在嘴里。
“你真在深圳发财了？”
“还行。”
“那你回来干啥？”
“干大事。”
她沉默了几秒，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吹牛。”
李大壮笑了笑，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出十来步，身后又传来棒槌敲打的声音，这回不急不慢的，像是带了点心不在焉的调子。
他摸了摸兜里的旧笔记本，想起下午桑塔纳里那张脸。
刘建国的反应比他想的要快。
这个人盯上罐头厂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今天去厂里转的事，明天全镇都会知道。得加快了。
回到家老太太正在灶房煮粥，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
“你下午跑哪去了？”
“随便转转。”
“隔壁赵婶子跑来问我，说你在信用社存了一万块，真的假的？”
“真的。”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声。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了，在深圳攒的，正经钱。”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追问。
转过身去搅粥的时候，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妈，别哭。”
“谁哭了，烟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