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通知？等到哪天算个头？”
李大壮站在镇政府大院门口没动，副镇长已经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门缝里飘出一股子劣质茉莉花茶的味。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没拍，转身出了大院。
这事急不来，关镇长不回来，下头的人谁也不敢拍板。
日头已经偏西了，老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拐进供销社，想起家里那个漏雨的屋顶，总得先把建材的事落实。
供销社的门半敞着，货架空了快一半，剩下的东西稀稀拉拉摆着，蒙了层薄灰。柜台后头只有一个人，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刘巧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那点子热乎劲儿立马收了。
“买啥？”
“建材，修屋顶。”李大壮把胳膊肘搁在柜台上，“石棉瓦有没有？水泥呢？铁钉子呢？”
“石棉瓦有，水泥没有，铁钉子只剩三寸的。”她拿笔在本子上划，运笔的时候手腕细白，骨节分明。
“水泥啥时候能到？”
“从县里调，最快三天。”她把笔搁下来，眼睛没往他脸上看，盯着本子，“你要多少？”
“先来十袋，石棉瓦二十片，铁钉子五斤。”
她一样样记，写完了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
“签字，明天来拉货。”
李大壮没急着签，靠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
“巧兰，你一个人值班？”
“不然呢。”
“整个供销社就你一个售货员？”
“杨姐请假了，她男人在县里住院，就剩我。”她合上笔帽的动作带着股不耐烦，“你签不签？”
“签，急啥。”他拿起笔，没落下去，“我问你个事。”
“问。”
“你咋不去深圳打工？”
刘巧兰记账的手停了。
笔尖搁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越洇越大。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几秒，才把笔拿起来。
“家里走不开。”
四个字，干巴巴的，跟柜台上那块掉了漆的木板一样硬。
李大壮没追问。秦美凤跟他提过，刘巧兰她爹三年前中风瘫在床上，她妈身体也不好，全指着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八十块钱一个月，供销社的售货员，困在这三百米的老街上出不去。
他把话头岔开了。
“深圳那边你想都想不到，大街上全是霓虹灯，半夜十二点了还亮得跟白天一样。”
刘巧兰没说话，但眼皮抬了一下。
“有个地方叫华强北，整条街全是卖电子零件的，收音机录像机随身听，摆得跟菜市场似的。”
“瞎说，收音机论斤卖？”她嘴上不信，身子却不自觉往柜台前头挪了半寸。
“没论斤卖，但随身听巴掌大一个，爱华牌的，别在腰上戴个耳机走路，那叫一个洋气。”
“多少钱？”
“一百多，贵的三四百。”
她倒吸了口气，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买一台。
“女工下了班干嘛呢？”她终于把笔彻底放下来了，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整个人往前探，辫梢扫在账本上。
“逛夜市，去舞厅跳舞，胆大的还去蛇口码头看海。”
“看海有啥好看的。”
“你没看过你咋知道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但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已经卸了大半。
她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河坝上被太阳照着的那层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身材矮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稀疏，腋下夹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
刘巧兰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像被人拧了开关，脊背绷直，手从柜台上缩回去，规规矩矩地站好。
“何主任。”
供销社副主任老何。
他扫了李大壮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巧兰，上班时间少扯闲话。”
“我在给他开单子。”
“开完了没有？”
“开完了。”
老何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搁，根本没看那张单子，转头对李大壮说。
“你要的东西我们供销社不一定有，缺的你去县里买，我们不代调。”
李大壮看了他一眼。
这话跟刚才刘巧兰说的不一样，她明明说水泥可以从县里调货。
“何主任，她说能调的。”
“她说了不算。”老何翘着下巴，“调货要审批，审批归我管，最近县里货紧，紧着大客户先供。”
“那我排第几？”
“排不上。”
李大壮笑了一下，没急。
他低头在单子上签了名，把笔搁回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那石棉瓦和铁钉子能卖吧？”
“这两样有现货，交钱拉走。”
“那就先拉这两样。”
他掏了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路过刘巧兰身边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步，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下回我给你带个随身听，爱华牌的，深圳那边时兴。”
她低着头没吭声。
但他看见她咬住了下唇，耳尖一路红到了鬓角那只黄色的发卡底下。
出了供销社大门，日头已经擦着山尖走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敞的门，心里把老何这个人归了个位。
秦美凤说过，供销社是陈德厚的地盘，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老何这反应不像巧合，更像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让供销社不要配合李大壮。
账还没开始算，对面已经开始堵路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沿老街往回走。走到秦美凤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拐了进去。
秦美凤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新到的洗衣粉，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又来蹭烟？”
“不蹭烟，问个事。”他靠着货架，“供销社那个副主任老何，跟刘建国啥关系？”
秦美凤把一袋洗衣粉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闺女嫁给了刘建国表弟，你说啥关系？”
“我就说嘛。”
“人家盯上你了？”秦美凤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斜着眼打量他。
“算不上盯，就是给我添堵。”
她靠着柜台，胳膊抱在胸前，声音忽然低了半截。
“大壮，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想在这镇上干事，光有钱不够，你得有人。”
“那你算不算我的人？”
秦美凤愣了一拍，随即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谁是你的人，嘴巴放干净点。”
嘴上骂着，声音却带了笑。
李大壮从她铺子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彩灯在玻璃门上映出一片红红绿绿的光。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秦美凤站在柜台后面擦那台黑白电视机的屏幕，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脸，冲他做了个“快滚”的口型。
他笑了笑转身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第二天的事。
罐头厂必须再去一趟，这回得仔细看。
回到家老太太在灶房剁猪草，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大壮，你堂哥大强回来了，说明天有空。”
“正好，妈，我明天跟大强去厂子那边转转。”
“转那个破厂子干啥，你到底想搞啥名堂？”
“妈，你就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大强媳妇刚才过来说了句话，你猜说的啥？”
“啥？”
老太太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转过身来。
“她说刘建国今天又去县里了，听说是找人打听你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