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你出五块一天？真的假的？”
院子里蹲着三个汉子，最前头的是隔壁巷子的老杨头，旱烟杆子夹在手指缝里，眼珠子来回转。
“五块，管饭，干一天结一天，不拖。”
李大壮把三张十块的票子搁在石桌上，拿茶碗压住。
老杨头身后那两个年轻些的对了个眼神，矮个子的先开了口。
“修屋顶是技术活，得上瓦，你那椽子弯了怕是要换，光石棉瓦盖不住。”
“椽子我买好了，昨天从县里拖回来的杉木，你去院门口看看。”
矮个子探头往院门瞄了一眼，两根新杉木杵在墙根，皮都没剥。
“行，明天一早开干。”
老杨头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把十块钱揣进裤兜，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壮，听说你在信用社存了一万块？”
“存了。”
“啧，你在深圳到底干的啥营生？”
“拧螺丝。”
老杨头咂了咂嘴，一脸的不信，但钱揣兜里了也不好再追问，领着两人出了院子。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还快，第二天一早来了七个人干活，有三个他压根没请。
老太太在院子里支了口大铁锅，劈柴烧水下面条，鸡蛋打了一盆，葱花切了一簸箕，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妈，你悠着点，腰不好别弯太久。”
“少废话，碗不够了你去大强家借几个。”
正说着，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秦美凤推着二八大杠进来，后座绑了两箱北冰洋汽水，纸箱上印着橘子味三个字。
“婶子，我顺路过来看看，这汽水搁我铺子里卖不动，放你这儿给干活的人解个渴。”
老太太擦着手迎过去。
“美凤，这咋好意思。”
“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邻里帮衬嘛。”
秦美凤把汽水箱子卸下来搁在灶台边上，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看见李大壮光着膀子在屋顶上递瓦片，胳膊上的肌肉跟着动作一鼓一鼓的，晒得黢黑发亮。
她多看了两眼，扭过头对老太太笑。
“婶子，大壮这身板子在深圳没少干力气活吧。”
“可不是嘛，那孩子犟，小时候就不怕吃苦。”
秦美凤没再多待，骑车走的时候经过屋顶底下，仰头冲他说了句。
“大壮，汽水在灶台边上，别光顾着干活渴死了没人管你。”
“嫂子你铺子里的货拿来我得给钱。”
“记你账上，啥时候还都行。”
车子吱嘎吱嘎骑出巷子去了。
屋顶上递瓦的矮个子凑过来嘿嘿笑。
“大壮，秦寡妇对你挺上心啊。”
“吃你的面条。”
忙到太阳偏西，屋顶的旧瓦揭了大半，烂椽子换了两根，新石棉瓦铺上去一排。
工人们领了钱散了，院子里只剩一地的碎瓦渣和半锅剩面汤。
李大壮收拾完工具已经浑身臭汗，后背和胳膊上全是灰泥混着汗渍，糊得跟泥猴一样。
他从灶房提了个木桶打了井水，想了想屋后那条小河沟，那边有活水冲起来痛快。
三月底的川东气温回来了，白天晒得人冒油，傍晚还留着点余热。
河沟从李家湾后山淌下来，两岸是密密匝匝的竹林，走个百来步有个天然的石坎子，水蓄在那儿齐腰深，从小到大村里的男人都在这一段冲凉。
他提着木桶踩着田埂过去，脱了汗衫搭在岸边的竹根上，蹲在石坎子边舀水往身上浇。
井水凉，山泉水更凉，泼上去激得皮肤一阵阵发紧。
他搓着胳膊上的泥灰，正洗到半截，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下游拐弯那个方向，竹林深处，有水声。
不是溪流撞石头的响动，是人在水里搅动的声音，间歇的，带着节奏。
然后他听见了哼歌。
调子细细的，像是邓丽君的那首什么歌，隔着竹林听不真切，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竹林间隙里，月亮刚爬上山头，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女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背对着他这个方向，长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发梢的水往下滴，顺着脊背的凹槽一路淌。
月光把她的皮肤照成冷白色，肩胛骨微微凸出来，腰收下去，腰窝处两个浅浅的窝清清楚楚。
她抬起手臂揉头发，侧面的轮廓从水面上浮出来，胸前的弧度随着手臂的动作起伏。
水波从她身边往岸上推，一圈一圈地扩开去。
李大壮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认出来了。
那个扎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黑框眼镜摘了，白天裹在灰布衬衫底下的身段全露出来。
唐月娥。
村小学的民办教师。
平时走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穿得素净得像块擦黑板的白布。
谁能想到。
他把眼睛往回收，脚下往后撤，一步，两步，脚跟碰上了一块松动的河石。
石头骨碌碌滚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在安静的河面上炸开。
歌声断了。
“谁？”
声音尖而硬，带着一股子狠劲。
李大壮提着木桶转身就跑，赤着脚踩在田埂上，草茬子扎得脚心疼也没停。
一口气跑回自家院子，靠在墙根上喘。
心跳得耳朵嗡嗡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湿了半截，脚上沾着泥，胸口的水还没擦。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
汗衫。
那件白色汗衫还搭在河边竹根上，兜里揣着工友送的火机，铜壳上刻了两个字。
大壮。
“妈，我回来了，今晚睡堂屋就行。”
“你咋湿淋淋的，去哪了？”
“河沟冲了个凉，没事，我先换衣裳。”
他进屋翻出一件旧外套套上，坐在床沿上搓了搓脸。
那件汗衫丢在河边，唐月娥只要看见就知道是谁。
火机上刻着名字，想赖都赖不掉。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烟盒，食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没敲第三下。
“大壮，你吃不吃夜饭？”
“吃，妈你别忙了我自己下碗面就行。”
“锅里给你温着呢，两个馒头一碗汤，趁热吃。”
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馒头咬了两口嚼不出味。
月亮升高了，照在院墙上白花花的。
他脑子里全是竹林缝里那道背影，水珠从腰窝往下淌的那条线。
馒头又咬了一口，呛住了，咳了半天。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太太在灶房里嘀咕了一句，接着又念叨起来。
“大壮，你明天去学校看看唐老师，人家帮我写了五年信一回礼都没上过，不像话。”
他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烫了虎口。
“妈，改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