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佛前，世子求我给名分

霍停云从宫中出来，已近子时。

他一身玄色窄袖袍，眉眼被夜色压得更冷，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刚下玉阶，身后便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停云。”

霍停云脚步微顿。

来人披着一件深青色大氅，玉冠束发，眉目俊朗，正是二皇子赵承璟，封号瑞王。

瑞王身后跟着几名护卫，缓步上前，语气亲近得很：“今日在殿中人多，本王也不好同你多说。你难得回京，改日寻个机会，本王做东，请你喝一杯。”

他说着，抬手便要往霍停云肩上拍去。

霍停云微微侧身，动作不大，却避得干净利落。

瑞王的手落了空，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唇边笑意却仍在。

霍停云朝他一拱手，语气平淡：“殿下好意，臣心领，只是臣说过，除非是殿下专程给臣设来赔礼道歉的席面。否则臣与殿下，实在很难同桌吃饭。”

瑞王唇边的笑终于淡了些，眼中也多了层愠怒。

霍停云却已再次拱手：“夜深了，臣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

瑞王站在原地，微微眯眼，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渐渐远去。

直到霍停云上了马车，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身旁护卫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这霍世子未免太猖狂了。”

“你懂什么。”

护卫一愣。

“这才是霍停云。”瑞王道：“他若跟你一样，是个奴颜婢膝的，本王还不稀罕呢。”

护卫脸色一白，立刻低下头：“属下失言。”

瑞王没有再理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大氅。

“越是难驯的鹰，等到驯服的时候，越能以命效劳。”

……

马车一路驶回霍停云在京中的王府。

闻砚坐在车辕旁，难得安静了一路。

他本来是最藏不住话的人，可今夜自家世子从宫中出来后，神色便一直不大好。再加上瑞王方才那一出，他就算有满肚子话，也只能老老实实憋着。

直到回府，霍停云进了书房。

烛火一点点燃起，照亮了案上堆叠的卷宗。

霍停云解下外袍，坐到书案后，眉眼间疲色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让你去查的事，怎么样了？”

闻砚端茶的动作一顿。

下一瞬，他眼睛一亮。

来了！

终于问了！

他忙把茶盏放到霍停云手边，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查到了查到了！世子，您是不知道，这位武宁侯看着人模人样，实则还是个吃软饭起家的呢！”

“当年老侯爷办差不力，西北军粮调拨出了大纰漏，朝中御史一本参上去，陛下震怒，差点连爵位都给削了。偏偏那时候侯府账上还亏空了一大笔银子，府里砸锅卖铁都填不上。”

“后来还是如今这位武宁侯，也就是那位裴大姑娘的爹，出去筹银子。结果半道上不知怎么，就遇见了姚家那位娘子。”

“听说那位姚娘子出身江南巨富之家，家中银钱多得流水似的。她嫁进侯府时，那嫁妆可真叫一个吓人，光是能摆到账面上的，就足够把侯府那窟窿填个七七八八。”

闻砚说得眉飞色舞。

“世子您说，这叫什么？雪中送炭，力挽狂澜，大恩大德啊！”

“若没有姚娘子下嫁，这武宁侯府上下，怕都是要上街要饭去！”

霍停云看着他，神色不辨喜怒。

闻砚半点没察觉，反倒越说越起劲：“可惜好景不长，姚娘子嫁进侯府之后，生下了裴大姑娘，听说身子便不大好了，人人都说她往后怕是不能再有孕。”

“再后来，又有人说她善妒，说她仗着娘家有钱，不许武宁侯纳妾，不肯替侯府开枝散叶。”

闻砚啧啧两声，脸上满是唏嘘。

“结果没过多久，那位姚娘子就死了，说是去大相国寺上香求子的路上遇了匪，车夫、护卫死了几个，随身带的首饰银票也都没了。官府抓了几个山匪，砍了头，这案子便算结了。”

“裴大姑娘那时候还小，被姚家来人接回江南，一养就是十年。今日刚回府，闹的动静您也瞧见了，可您不知，她进府后，可半点没消停下来，竟然叫了人，把那继夫人正院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是姚娘子的陪嫁就搬回去，不是的也丢那地上，最狠的是，昔年姚娘子的陪嫁，一张价值万两的紫檀架子床，就这样给劈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一拍大腿。

“那动静大得很，咱们的人隔着院子都能听个清清楚楚！一万两的紫檀架子床啊，比世子您睡得还值钱呢！说劈就劈了，最后还让人拖去灶房当柴烧。”

“那继夫人柳氏，差点没当场给气厥过去。”

“世子，您说，那姚娘子的死，是不是有猫腻？否则那位裴大姑娘何止于做出这样一副跟侯府不死不休的样子？”

他说完，满眼期待地看向霍停云。

霍停云静静地看着他。

闻砚眨眨眼。

“说完了？”

“说完了。”

“还有呢？”

闻砚愣住：“还有什么？”

下一瞬，一支笔迎面飞来。

闻砚忙不迭偏头躲开，那笔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哪个让你去打听这个了？你忘了我们此番回京是做什么来的了？”

闻砚暗道不好，立刻站直：“没忘没忘！”

他赶忙道：“查了，也查了，先查的！咳咳！当年，齐王殿下去大相国寺，为陛下祈福，回宫后不久便开始身子不适，没过几日人就没了。太医署写的是旧疾骤发，随行人员一概不知所踪，无从查起。”

“所以小的，特意按世子嘱咐的，往另一个方向查了。”

闻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到案上：“齐王殿下去后，朝中升迁最快的人，只有一个。”

霍停云接过那张纸，展开，目光一凝。

“武宁侯裴怀慎。”

闻砚道：“齐王殿下去后第二年，他守完妻孝，便开始青云直上。先入三司，后管漕运，又办了几桩极合圣心的差事。这些年一路升迁，朝中再没有比他更顺的人。”

“下个月还要晋回国公。”

霍停云垂眸看着那张纸，灯火摇曳，将他眼底的冷意映得深了些。

闻砚顿了顿，又道：“只是他是否同端王走得近，小的还没查实，怕还要费些功夫。”

霍停云若有所思，余光里，发现闻砚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闻砚低着头道：“也不知是不是巧了，那位裴大姑娘的亲娘，也就是武宁侯原配姚娘子，也死在那一年，甚至就死在去大相国寺上香的路上。”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霍停云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片刻后，他做出决定：“查裴家。”

顿了顿，添了句：“从内宅查起，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闻砚忙拱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