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抬眸。
“姚嬷嬷。”
姚嬷嬷立刻上前：“老奴在。”
下一刻。
姚嬷嬷带着一群强壮仆妇，家丁和护卫，气势汹汹冲进了主院。
守院的丫鬟婆子还想拦。
可她叉腰往门前一站，嗓门一开，先声夺人：“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了！老身是替大姑娘来清点先夫人嫁妆的！谁敢拦，便是心里有鬼！”
那些丫鬟婆子本就心虚，再见她身后的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哪里还敢真拦。
姚嬷嬷拿着嫁妆单子，进了正房便开始点：“这个黄花梨卷草纹小案，姑娘的，带走。”
“这对紫檀嵌玉柜，姑娘的，带走。”
“那湘妃竹屏风，姑娘的，带走。”
她目光一转，看见一只雕漆匣子，冷笑一声。
“这是什么成色的货，也敢摆在先夫人的东西边上？”
“丢了。”
仆妇立刻上前，将那匣子连同里头脂粉首饰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院里顿时惊叫声四起。
姚嬷嬷充耳不闻，越点越快，越点火气越旺，像是多年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等柳氏带着人匆匆赶到时，正好看见几个护卫在拆她正房里的那张架子床。
那床极大，通体紫檀，床围上嵌着细密螺钿，雕的是缠枝海棠与并蒂莲，哪怕用了多年，也仍旧光华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住手！”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可已经迟了。
几名护卫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便将那床拆成几大件，抬到了院中。
姚嬷嬷站在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床柱，一脸惋惜。
“东西倒是好东西，可惜了。”
她掀起眼皮，看向柳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些年没叫人好好爱惜，反叫些三两轻的贱骨头给轻慢了。”
“真真晦气！”
“是要不得了。”
她转头吩咐：“抬出去烧了！”
柳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放肆！”
她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动侯府的东西！你可知这是谁的床！”
姚嬷嬷闻言，眉梢一挑：“我如何不知？这可是我家老爷当年费尽千辛万苦寻来的紫檀好料，又请了江南最好的匠人，足足做了半年才成。单这一张床，便花了足足一万两白银。”
“是给我家娘子，也就是这武宁侯府正经的主子，武宁侯明媒正娶的原配嫡妻，做的陪嫁！”
一万两三个字一出口，周围下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姚嬷嬷冷笑更甚：“如今我家娘子不在了，这些东西，自然便该归我家娘子的女儿，归这武宁侯府嫡出的大姑娘所有。我家姑娘自己的东西，想留就留，想砸就砸，想烧就烧。”
她盯着柳氏，慢悠悠道：“柳夫人管得着么？”
“你！”
柳氏脸色铁青，指着姚嬷嬷，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她那张嘴。
偏偏就在这时候，又有几个仆妇从裴野棠原先住的院子里，将那些破败残次的家具一件一件搬了过来，一字排开，摆在主院正中。
姚嬷嬷见东西齐了，这才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提足了气，扬声道：“大姑娘还说了！”
柳氏眼皮狠狠一跳。
姚嬷嬷声音越发洪亮，恨不能让整个侯府都听见。
“大姑娘说，夫人不愧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是尽够了，管家掌事的能耐却小了些。这采买物件的眼光，更是差劲！咱们家好歹也是侯府，怎好用这些外头破落户都不好意思摆出来的下等东西？亏得咱们大姑娘蕙质兰心，又体贴明理，一眼便看出，大约是底下人欺夫人不通俗务，故意以次充好，好中饱私囊！”
“这要换做旁人，怕不是要以为夫人故意用此等拙计，昧了咱们先夫人生前的嫁妆，悄悄贴补自个儿去了！”
柳氏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姚嬷嬷却还没完。
她指着地上那排破烂家具，理直气壮道：“这些破烂，夫人且叫人收好了。若能找出那些黑心肝、丧良心的下人，叫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若不能，也万万不能再留着。”
“该丢的丢，该烧的烧。否则堂堂侯府摆着这些玩意儿，叫外头人知道了，那是要被笑话的！”
柳氏一张脸已经青白交错，咬得牙根都泛了酸，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生生扯碎。
当谁听不出来这老贱蹄子一句一句是在骂她？
这时候，她才终于真切明白过来。
裴野棠的意思很明显。
要么，侯府容她留下。
可只要她留下，她便要这样不知收敛，胡搅蛮缠，见一处撕一处，见一件抢一件，把整个侯府搅得天翻地覆。
要么，侯府同她断了干系。
可若真断了干系，那便要把姚氏留下的嫁妆，全副带走。
若是能够，她真不乐意受这样的欺辱！
可偏偏侯府就是还离不得姚氏那些东西。
这些年来，侯爷虽上进，也的确得了贵人青眼，不然也不会有如今即将升作国公府的功劳可碰。
可这满府上下，哪里不要银子？
人情来往要银子，打点门路要银子，儿女婚嫁要银子，老夫人吃穿用度要银子，侯爷在外头撑门面更要银子！
不死死扒着姚氏的陪嫁，要怎么填窟窿？
侯爷？
爷们的战场是朝堂，他能给家里挣来更高一级的爵位，已经算是尽了力。若还要他回头操心府里的俗务，那便是她这个夫人无能、不懂事。
老夫人？
那更是真正菩萨一般的人物。每日只需好吃好喝供着，再慢悠悠地念经礼佛，受满府孝敬便够了。这些俗务，是半分不能沾的。
从前柳氏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姚氏过门时带来的东西之多，满京城都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便是公主下嫁，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姚氏死后，姚家不过区区一介商户，当年还是借着贵人情面，才得以当众将裴野棠这个侯府血脉带走，已经算是踩了侯府的脸，又怎敢再与侯府光明正大地作对？
这些剩下的东西，八成也是不敢再来要的了，因此管起姚氏留下的产业时，她从未费过多少心思。
能挣钱的，便继续拿着。
不能挣钱的，便转手卖了。
卖得多了，还能暗中转一部分到自己名下，好给柔姐儿和云哥儿将来多留些底气。
若真叫裴野棠把姚氏的嫁妆尽数拿走，这个家，怕是不出两个月便要入不敷出。
老夫人也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临时改口。
死丫头不走便不走好了，要闹也随她闹，总归关起门来，闹不出天去。
等拖过这段时日，侯府彻底成了国公府，等侯爷回来，再拿捏住姚家的把柄，还怕裴野棠不肯妥协么？
区区商户，还真想骑到国公府头上作威作福不成？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才到家的第一天，裴野棠又是当众训奴，又是撞门，顶撞长辈还不算，如今更敢真的闯到她主院里，将她的东西都丢出来。
她是真的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