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方得很。
柳氏一下子语塞。
她下意识回头看老夫人。
老夫人眼皮一垂，竟又闭上了眼。
像是方才刚醒过来，身子虚弱，实在撑不住了。
柳氏心里恨得几乎咬碎后牙。
这老东西方才骂人时中气十足，如今一提嫁妆，倒会闭眼装死了！
可满屋人都看着，她只能生生将这口气咽回去，勉强挤出笑。
“棠姐儿说笑了。先夫人的嫁妆，府里自然都是妥善管着的。只是那些账册、契书、钥匙等，年头久了，事情又繁杂，我平日里也不常亲自过问。便是叫底下人收拾出来，也还需几日……”
“无妨。”
裴野棠答得极快：“我岂会不知奴似主形，姑姑提拔出来的，怕都是后来采买的奴仆，见识有限，能懂什么管家理账。这才带了姚嬷嬷回来。”
见提到了自己，姚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腰背挺直，眼神雪亮。
裴野棠笑道：“她可是我娘身边的老人了。当年我娘出嫁时，多少东西是她亲眼看着抬进侯府的，哪间铺子在何处，哪处庄子有多少亩田，什么箱笼里装了什么，怕是没人比她更清楚。”
“姑姑只管让她去接手就是。”
柳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姚嬷嬷则冲柳氏福了一礼，声音洪亮得很：“夫人放心，老奴这些年身子骨还算硬朗，眼没花，心也没瞎。先夫人的东西，必定一件一件认得清清楚楚。”
柳氏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变脸。
裴野棠却已懒懒打了个哈欠。
“这些日子赶路，实在累了。”
她起身，理了理袖口，神情悠然。
“想来院子也该收拾好了，我就先回去歇着了。”
说罢，她朝上首微微一笑。
“祖母，姑姑，咱们回见。”
她行礼行得敷衍，却又偏偏挑不出大错。
说完，便带着姚嬷嬷等人转身离开。
裙摆掠过地面，步履从容，背影竟还透着几分心情甚好的优雅。
荣安堂里死寂一片。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老夫人才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错。
柳氏坐在一旁，手里的帕子早被绞得不成样子。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咬紧的后牙、发白的指节、几乎扭曲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写着同一句话——
个小贱人。
她们迟早要叫她好看。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外头已有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太夫人，大娘子，不好了！”
裴老夫人正一肚子火没处发，闻言厉声道：“慌什么！好好说话！”
那小丫鬟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声音都发了颤：“大姑娘带来的人，把、把大娘子院子里的东西和人，都往外丢了！”
“什么？！”
柳氏猛地站起身，手边茶盏被她衣袖一扫，砰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老夫人也倏地睁开眼，脸色铁青。
“她还真敢？！”
……
裴野棠并未一出荣安堂便直奔主院。
她先去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院落。
那处院子在主院靠西，本是极好的位置，离花园近，夏日有风，冬日也不阴冷。
她幼时住在这里时，院中花木扶疏，窗明几净，连檐下挂的鸟笼都是母亲亲自挑来的。
可如今远远看去，院门半掩，门上漆色斑驳，石阶缝里生了杂草，墙角还有几处青苔。
推门进去时，一股尘灰气扑面而来。
姚嬷嬷忙抬袖在空中挥了挥，满脸嫌弃：“难为那人嘴里还真有句实话，这院子瞧着至少五六年没人打理了。还堂堂侯府呢，家里连个修院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没好气地继续说道：“也不知她嘴里收拾出来的西园，又是何等景象。”
裴野棠没有接话。
她目光落在院中，满院花木早已清空了。
从前母亲亲手替她种下的名贵花种，如今一株也不剩。
只余下院角那架秋千，还孤零零立在那里。
裴野棠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那是母亲亲手为她扎的。
母亲怕她摔了，特地在秋千绳上缠了软缎，又怕木板硌着她，特地命匠人磨得圆润光滑。
她最喜欢的，便是每日坐在秋千上，由着母亲将她越推越高。
裴野棠只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怀念便尽数散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管那边是何景象。姑娘我是回家，又不是来做客的。”
她缓步走进院中，裙摆掠过荒草：“此处破就破了，咱们自己收拾出来不就好了，你要我住她收拾的院子，我还睡不安生呢。”
姚嬷嬷闻言，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来：“姑娘说得是。”
她转头便吩咐人：“都愣着做什么？先把寝室收拾出来，再把院中东南角那块地方清出来。姑娘今日劳累，总要有个能歇脚的地方。”
跟来的仆妇家丁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扫灰，有人擦窗，有人去搬水，有人去整理床榻。
姚嬷嬷亲自进屋看了一圈。
可她进去时脸上还有笑，出来时，那点笑意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反而气得胸口起伏，眼圈都红了。
“欺人太甚！”
裴野棠抬眼。
姚嬷嬷咬牙道：“姑娘，先夫人当年给您置办的东西，无一不是上好料子。黄花梨的小案，紫檀嵌玉的柜子，湘妃竹的屏风……如今竟全都不见了踪影！里头摆着的，都成了破烂玩意儿，稍微讲究一些的人家都瞧不上这些！”
裴野棠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就在这时，被遣去主院的折枝和春妆回来了。
折枝手里还拿着纸笔，脸色也冷得厉害。
“姑娘料得不错。太太当年留下的好东西，十有八九都在主院，就连那张紫檀嵌螺钿架子床，也在主院正房里。”
裴野棠指尖一顿。
她抬起眼，眸色冷得像淬过冰。
“床也在？”
折枝低声道：“在，奴婢亲眼瞧见的。”
裴野棠忽地笑了一声。
“好啊，好极了。我母亲尸骨不存，他倒搂着娇妻美眷，生儿育女近十年。”
“睡的，还是我娘的陪嫁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