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
“祖母！”
“快！快扶住！”
屋中顿时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们惊叫着扑上去，有人掐人中，有人去倒水，还有人慌慌张张往外跑，嘴里喊着请府医。柳氏脸色煞白，连忙跪到榻前，握着老夫人的手，一声声唤：“母亲，母亲您醒醒，可千万别吓着媳妇啊！”
满屋人仰马翻的时候，裴野棠却老神在在，慢条斯理地寻了张椅子坐下，衣裙铺开，姿态闲适。
听雪上前一步，从随身带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套精致得过分的小茶具。
茶盏不过半掌大小，瓷色莹润，茶碾、茶筅、小银炉一应俱全，连盛水的小壶都玲珑可爱。她动作娴熟地温盏、碾茶、注水、击拂，不多时，一盏茶汤便被点得雪沫浮花，香气淡淡散开。
荣安堂里满是惊慌急促的呼吸声。
裴野棠却端着茶盏，悠然品茶。
“嗯。”
她道：“不错。”
老夫人好容易被掐醒，看到这一幕，气得险些又要厥过去。
柳氏吓得连忙扑上去：“母亲！”
老夫人硬生生地撑住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抬起手，颤巍巍指向裴野棠，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滚！”
“你给我滚出去！”
裴野棠放下茶盏，手撑下巴，好整以暇地问：“祖母的意思是，不认我这个姓裴的了？”
屋中又是一静。
老夫人冷笑一声：“你这样的孙女，我实在无福消受。既你也说，你吃喝都在姚家，是他们养你至今，那你便去做姚家女好了！”
柳氏眼睛蓦地一亮，几乎要掩饰不住狂喜。
还有这种好事？
这死丫头才刚回府，便把老夫人气到亲口不认她了？
好啊，好极了！
裴野棠再跋扈又如何，再会闹又如何？若连老夫人都厌弃她，将来侯爷回来，听见她今日所作所为，难道还能站在她那头？
柳氏心里痛快得几乎要笑出声。
下一刻，她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笑声，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忘乎所以发出来的，登时面色一肃，苍茫去看四周。
哪知却看到裴野棠那明媚动人的脸庞上，挂着一抹十分明亮的笑容。
她甚至拍掌笑道：“是极，是极。就是这个道理。”
“都说人老成精，老夫人不愧多吃了这些年的盐饭，好生懂事。”
“既如此，拿来吧。”
她张手往前一递。
看着那荧如白玉一般的纤纤玉手，柳氏神色一僵，心中忽然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老夫人也皱起眉：“拿来什么？”
“我娘的嫁妆。”
裴野棠慢悠悠地道。
这一句话落下，柳氏脸色瞬间白了。
裴野棠道：“我娘死了，她的陪嫁本就该归我。只是我那时年纪尚小，侯府替我代管几年，我自然也能体谅。”
“如今祖母既不认我这个裴家女了，我眼瞧着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出门。”
“这些嫁妆，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她顿了顿，轻笑着说：“难不成侯府既不认我，又想扣着我娘的东西不还？”
柳氏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老夫人脸上的怒色也忽地滞住。
短短时间，数度变幻，不甘、后怕、耻辱、犹豫……
柳氏忙抢先一步上前，强笑着道：“母亲，母亲莫气。”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替老夫人顺着胸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您瞧您，棠姐儿年纪小，刚回来，难免说话冲了些。可到底是一家子骨肉，哪里能真说这样伤情分的话？”
老夫人眼神一闪，扭过头去，顺势咳了两声，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可到底没再接着说不认。
柳氏见状，忙又转头去拉裴野棠，满脸慈爱：“棠姐儿，你从小长在外头，实是不晓得你祖母的性子，她啊，与你一般都是个气上头来，口不择言的性子，心却是好的。”
“她老人家这些年都不知念过你多少回，你如今回来了，她比谁都高兴，只是不好意思明说。”
“你姓裴，这是千金不换的事实，更是这侯府正经嫡出的姑娘，谁也抹不掉。”
“咱们一家人，可不能再说两家话了。你若真把方才的话当了真，岂不是在剜你祖母的心？”
柳氏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俨然是个一心维护家宅和睦的贤良继母。
裴野棠垂眼看了看柳氏抓着自己的手。
柳氏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松开，却见裴野棠忽然笑了。
“还得是柳姑姑。到底是祖母的远房侄女，一脉相承的，最是懂祖母的意思了。”
“怪我，这么些年不在祖母跟前尽孝，在这点上确实有所不及。不止意会错了，还回错了话。”
柳氏：……
她明知这话不对劲，却偏偏发作不得，只能勉强笑道：“棠姐儿明白就好。”
裴野棠点点头，十分受教似的。
“姑姑说得不错，我既姓了裴，这辈子都是。”
她抬眼，目光慢慢扫过荣安堂里众人的脸，唇边笑意轻淡。
“与这侯府扯不清，断不了。”
“我以后，再也不说走了。”
柳氏脸色僵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是，是这个道理。”
是她着急了，小贱种得教训，却不能是此刻，更不能用这种方式。
也幸好她急中生智，将事情圆了回来。
柳氏刚要松口气，便听裴野棠又道：“不过我娘的嫁妆，提都提了，也不必再收回。”
柳氏脸色彻底僵住。
裴野棠端起茶来，慢悠悠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我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这插花点茶，学得实在不好，倒是在管家理事上还有些悟性。姑姑还是都还了我罢。嫁妆里那些铺子，我正好拿来练手。”
柳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强撑着温声道：“棠姐儿，这就是你不知道的了。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姑娘家没有这么早就开始管这些俗务的。”
“你如今刚回府，最要紧的是学规矩、学礼数，将来好说一门体面亲事。若叫外人知道你小小年纪便沾染银钱账目，怕是要笑话的。”
裴野棠嗤笑一声，反问：“笑话什么？我小小年纪就有铺子能理？还是嫁妆丰厚？”
柳氏一噎。
“那是我母亲的陪嫁，本就该是我的。”
“莫说我如今只是管着玩而已，便是我不懂事，全都管倒了，赔光了，也是我的事。”
“姑姑这般推三阻四，难道是有了难处？”
柳氏立时道：“我能有什么难处？”
裴野棠笑意更深：“没有便好。其实姑姑也不用怕，你到底是官宦之后，来这府中时，只一个小包袱，与两件旧衣裳，哪里有过管铺子，理账的经验，骤然得了这大笔产业到手，便是经营不善也是有的，姑姑不怕，哪怕你都管倒闭了，转卖了一二十间铺子庄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有文书为凭，我绝不与你索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