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在沙场练就的眼神自带锐气。
裴野棠若有所觉地望了过来。
闻砚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脑袋埋低，假装自己在认真研究茶盏上的花纹。
霍停云却与她的目光短暂地撞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眼里没什么情绪，淡淡扫过，便又移开了。
霍停云挑了下眉。
从方才开始他便有所觉，此女看似行事乖张，实则心绪极静。
可这种静与其说是理智，不如说是无惧。
处置这些刁奴时，看似咄咄逼人，一言一语都在为自己讨说法，实则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她无惧被人议论，反倒是她们所看重的脸面、羞耻，在她这里，全都一文不值。
且不只有这些婆子。
在场所有看客，包括他在内，在她眼中，统统一文不值。
霍停云收回视线，眼里划过一丝兴味。
接下来的京都，大抵会很热闹。
一盏茶，裴野棠慢悠悠地喝了将近两刻钟。
那几个婆子也在茶肆门口足足跪了两刻钟。
等裴野棠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时，几人膝盖都快没知觉了，却还要强撑着身体，巴巴地跟上去。
一行人重新启程。
待到了城门处，入城的车马依旧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那几个婆子暗暗松了口气，正想说不如趁此机会稍候片刻，却听那位罗刹般的大姑娘忽然冷笑一声。
“愣着做什么？”
她看向为首的婆子：
“武宁侯府不是高门显贵吗？”
“拿帖子去，莫要叫我那柳大姨娘久等。”
那婆子嘴唇动了动，显然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只能咬着牙，低头应了声是，捧着侯府帖子往前头去了。
闻砚站在不远处，看得叹为观止。
“世子，你说她尚未入府就把人得罪成这样，这往后可如何是好？”
往后？
“那就要看武宁侯府那些人，在她心中值得几文。”
闻砚：“啊？”
——
车轮辘辘，马蹄声碎。
不多时便到了武宁侯府门前。
侯府门第不低，朱门高墙，门前一对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檐角铜铃被风一吹，发出细细碎碎的响。
偏偏裴野棠这一行人的车驾也极打眼，漆金车辕，护卫林立，婢女仆妇衣着齐整，远远看去，竟比侯府门前的阵仗还要气派几分。
有路过的行人驻足张望。
“这是哪家的车驾？”
“瞧方向，是武宁侯府。”
“有贵客上门？”
“听说是原配夫人留下的嫡长女回府了，这些年一直养在外祖家，如今才回来呢。”
“怪不得有这般排场。”
议论声压得再低，也还是顺着风往门前飘。
那几个在前头引路的侯府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发苦，只盼着赶紧把人迎进去，这场难堪也就算过去了。
谁知下一刻——
吱呀一声，侯府大门开了。
却只开了一边侧门。
四下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阵压低了的惊呼。
“只开侧门？”
“原配嫡出的姑娘回家，竟走侧门？这是要打谁的脸？”
“怕不是存心给下马威呢。”
那几个侯府婆子只觉头皮都炸了，为首那个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想当场昏过去。
她强撑着脸上的笑意，快步上前两步，弓着身子赔笑道：“大姑娘，府里今日忙乱，中门一时不便，您先从这边进去。横竖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话音未落，一声冷笑骤然响起。
那婆子心尖顿时便是一颤。
她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听不得冷笑声了。
万幸的是，冷笑的不是那气势摄人的大姑娘，而是她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头却极好的老嬷嬷。
……不幸的是，老嬷嬷也开始挽袖子。
为首的婆子几乎是下意识捂脸后退，再不敢多说一句。
姚嬷嬷才懒得理会这些小角色，她今儿个，是有重任在身的。
看着面前做梦都忘不掉的红漆大门，想到当年自己跟着如何扶着姑娘满心欢喜地进去，又是如何捧着姑娘，遍体鳞伤地出来，眼中沉痛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化作了浓浓的斗志！
袖子挽好，她大步往前一迈，双手往腰间一叉，整个人稳稳当当地往侯府门口那么一杵，气势竟比门前那两头石狮子还足。
一开口，声音亮得像钟，直直砸向侯府大门，震得门口众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哟！这可真是稀奇了！”
“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等礼数！”
“明媒正娶，有婚书为证，八抬大轿、禀天告地迎进门的大娘子，正经嫡出的大姑娘，在外祖家住了这么些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竟只开侧门迎人？”
“你们武宁侯府不是一向最讲礼数，最重规矩吗？”
“这又是哪门子的礼数，哪门子的规矩！”
这一番话像连珠炮似的劈头砸下来，砸得那几个婆子脸都白了。
围观的人却越聚越多，一个个眼睛发亮，生怕错过一个字。
姚嬷嬷越骂越痛快，越骂越有精神，声音传出去老远，连侯府门里伺候的下人都忍不住探头探脑往外看。
“还是说如今人走茶凉了，你们侯府不想认咱们家姑娘了？”
“那也容易！”
“请族老！开祠堂！把咱们姑娘的名字正正经经从族谱上划出去！再把咱们家大娘子当年留下的嫁妆单子取出来，咱们当街一项一项，好生清点！”
“要断！就断个一二干净！”
“省得你们侯府一边舍不得我家娘子的银子、铺子、庄子，一边又嫌我家娘子占了原配嫡妻的位置碍眼，没得摆出这副嘴脸恶心人！世上哪有这样两头便宜都让你们占尽了的好事！”
这话一出，门前一片哗然，彻底炸了。
“侯府故去的原配大娘子，我记得是江南巨贾姚氏女？”
“听闻姚氏过门时，足足带了十条船的陪嫁，折成银子，至少百万两。”
“再如何，也是商户女，侯府竟肯纡尊降贵，与之结亲？将侯夫人之位，许给一介商户女？”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武宁侯府是降等的爵位，当年可是宁国公，传到这位侯爷年轻时，家道中落，险些支撑不下去了，若非有姚氏百万资财襄助，这侯府的匾额在不在，还不一定呢。”
“那姚氏对裴家岂非恩同再造？”
“谁说不是呢，可惜人心凉薄，这样一位娘子故去，她留下的嫡姑娘，却连正门都进不去，可怜呐。”
“既不肯认人家留下的女儿，却又把持着嫁妆不肯还，那不是铁了心要将人家吃干抹净，忘恩负义吗？”
听着周边的议论声，侯府婆子脸都绿了，急得直摆手：“嬷嬷！嬷嬷！可不敢胡说！谁说侯府不认大姑娘了？这、这真是误会……”
“误会？”
姚嬷嬷把眼一瞪，声若洪钟。
“那这侧门是老身老眼昏花看错了不成？！”
“你们这等人家，一天天嘴上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做的却尽是屈辱人的恶事。如今眼看着我们不好欺负了，恬着脸来跟我说误会？我呸！”
这一声呸，不只是一声骂，而是结结实实喷了婆子一脸的唾沫星子。
门前不少人都忍不住憋笑。
便是霍停云坐在马上，听到这里，也不由抬了抬眼。
闻砚更是直笑。
不枉费他们进城后连驿站都没去，问路人打听了武宁侯府位置就直奔而来。
果然热闹非凡。
而那坐在车里的裴野棠，一直到此刻都没有出声。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觉得，她是故意纵着身边人把这场闹剧越闹越大。
门前乱成一团，门里自然也早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