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黛点蕊

暮色时分，皇太孙坐在轿辇上，眺望着宛若游龙的宫廷红墙鎏金瓦，路过的宫人纷纷行跪拜礼。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扣在撵沿上的手轻点着，这是他生闷气时不自觉的动作，给人感觉似乎在沉思。

二叔、四叔、八叔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又有谁真正把他这个太孙放在眼里！

就连住在京都里的闲散王爷三叔见了他都一副长辈的嘴脸。

皇太孙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

定北侯府内院，晨光穿窗洒落，玉蕊任由半夏和柳儿捯饬她。

陈绍川盘腿坐在一旁的榻上瞧着她，自她从温泉庄子后来，这人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宿在她这里，当真是不管不顾。

通过镜子，与他对视。

入京这段时间是他最闲，也是他最忙的时间，闲的是公务少了，忙的是应酬多了。

瞧着盛装下光艳动人的人儿，陈绍川走上前，将她笼在自己的光影里，“长公主雅集，宾客繁杂，鱼龙混杂，宴上若有人刻意为难，不必隐忍，也不必慌张。”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字字郑重：“万事有我，有定北侯府在前面替你挡着。”

寥寥数语，沉甸甸的安稳，胜过万千甜言。

铜镜整妆的玉蕊心头一暖，转过身，埋在他宽阔温热的怀中，双臂软软环住了他的腰身。

半夏捧着御寒的素锦斗篷立在一旁，识趣垂眸退后半步。

陈绍川抬手接过斗篷，动作娴熟温柔替她披在肩头，仔细拢好领口，指尖顺势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眼底盛满宠溺的笑意：“好好去玩。”

顿了顿，又低声叮嘱，“你侄女黛黛年岁尚轻，心性单纯，初入京城圈子，不必急着为她考量婚配，这京中看着光鲜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亦不在少数，慢慢看，慢慢挑，切莫心急。”

玉蕊抬眸望他，眼波盈盈，唇角翘起，带着几分揶揄，转身欲往外走，脚步刚动，便被扣住了手腕。

“你这是什么意思？”目光锁在她的脸上。

她挣了挣，没有挣脱。

“旁人是旁人，我是我，我们不一样。”微微用力将人拽回身前，非要她默许、非要她心底认下这份独独不同的情意。

玉蕊无奈又羞赫，低声提醒：“快放开，一会儿明儿过来瞧见了。”

他全然不惧，指尖微微用力掰过她的小脸，低头俯身，不容抗拒又极尽温柔地，在她柔软的唇上狠狠轻啄一口。

他唇角，她唇瓣，皆晕开一抹浅红，暧昧缱绻，不言而喻。

他抵着她的额，气息相缠，语气坦荡又肆意：“瞧见便瞧见。他本就该唤我一声阿父。”

这人在外端得一身威严正气，在房中却毫无半分的正经模样。

玉蕊睇了他一眼，抬手取出随身的素色绢帕，细细替他擦拭唇角沾着的口脂，刚擦罢，手腕骤然被他再次拽住，长臂骤然揽住她的细腰，猛地将人紧紧扣贴在自己怀中，身躯相贴，密不透风。

玉蕊轻轻挣了挣，他便顺势松了力道，只俯身贴在她耳畔低语：“夜里，早点回家。”

另一头，玉黛收拾妥当，府中侍女请她先至偏院耳房等候，耳房静谧无人，闲极无聊，玉黛单手支着小巧的下巴，静静倚在窗棂边，望着侯府秋日园景出神，恍惚间，似瞥见一道身姿挺拔、高大伟岸的身影自月洞门缓步走出，衣袂微动。

玉黛心头微怔，下意识凝眸定睛再望。

可视线尽头，唯有秋风拂过花枝，落英轻颤，空空荡荡的庭院再无半个人影。

四下寂寂，只有满园秋色静好。

她微微蹙眉，暗自失笑，自己年纪轻轻竟心神恍惚，花了眼。

不过片刻，院外传来侍女轻声通传，吴氏领着侯府一众女眷整装齐备，车马已在府门候立，预备启程赴长公主府赏菊雅集。

一行人登车落座，锦帘垂落，马车稳稳驶出侯府，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安稳宽敞，铺着柔软绒垫，香气清淡雅致。

玉黛闲不住，一双清亮的眸子，总是不由自主落在身侧的小姑姑身上。

小姑姑被她直勾勾瞧得片刻，无奈含笑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玉黛扬起清甜笑意，毫不吝啬夸赞：“小姑姑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玉蕊心头一软，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温柔嗔怪：“调皮嘴甜。”

说罢，她细细打量身侧少女青涩灵动的眉眼，眼底盛满温柔期许，轻声叹道：“我们黛黛如今长开了，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胚子。再过两年，定然风华绝代。”

听得夸赞，玉黛微微扬起小脸，眉眼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傲娇，得意洋扬：“那是自然！我可是玉氏这一支里最好看的姑娘。”

小姑姑瞧着她褪去了初初来时的小心翼翼和故作老成，欣慰不已。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玉黛鬓边微乱的碎发，“你可知，长公主年年举办的这场赏菊雅集，从来不止赏菊赋诗、闲谈取乐这般简单？”

玉黛微微歪头，澄澈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狡黠，“我知道，这是变相的相看集会。或者说是权力与权力的一次结合。”

世家齐聚，女眷争艳，王孙隔帘观望，说到底，皆是权贵圈层里无声的婚配博弈。

玉蕊极为悲悯的瞧着玉黛，年幼而世故极为可悲，可她们都没机会天真，只能碾碎自己存活在这个世上。

“权力是男人闯荡世间、立足朝堂、碾压众生的利器。”指尖轻轻抚过玉黛细腻的侧脸，声音温柔却有力：“而美丽是女子立身于世的武器，你要如男子行使权力一般，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展示你的美丽，展示你的风骨。”

玉黛点了点头。

丽阳长公主府的赏菊雅集，是京中一年一度最顶级、最铺张、最体面的女眷盛会，年年轰动京华。

长公主乃先帝嫡女，圣眷最隆，府中规制逾制半分，亭台楼阁依山傍水，连片水榭雕梁画栋，飞檐鎏金映着秋日天光，熠熠生辉。府中千盆名菊尽数盛开，墨菊、金盏、胭脂、雪青，品类珍稀难得，层层叠叠铺满庭院阶台。夹道百年桂树繁茂参天，风过处，碎金花瓣簌簌飘落，落得满庭馥郁清甜，香风十里不散。

今日府门大开，遍请宗室命妇、皇亲女眷、世家高门小姐。

一时间长公主府内衣香鬓影，珠佩叮咚。满场女子绫罗万千、配色雅致又各有争艳，鬓边珠翠流光，腰间玉佩叮当，步步生姿。高门贵女们笑语温软、仪态端方，看似风雅闲聚，实则是京圈最高规格的隐秘相看宴。

众人簪茱萸、赏秋菊、联句赋诗、抚琴对弈；侍女端上新鲜蒸制的菊花糕、软糯桂花酥、清甜桂花酿、冰镇秋梨膏。文人雅致、贵门排场、秋日风物，样样俱全，热闹至极，风雅至极。

水榭垂着层层轻薄锦幔，帘后静谧幽深。

一众王孙贵胄、宗室子弟静坐其中，隔着朦胧帷幔，漫不经心地打量庭院中穿梭的各家贵女。

他们居高临下，目光挑剔、淡漠、审视。

眼前一个个明媚娇俏、养在深闺的世家女子，于他们而言，不是鲜活人命，只是家世、容貌、品性、婚配价值俱全的精致物件。

有人低低叹惋，语气带着几分可惜：“玉家这两位美人，真是可惜了。”

一句含糊叹息，无人分辨叹的是谁。

满庭佳丽之中，姑侄二人太过夺目，一熟一嫩，一艳一清，各有千秋，硬生生压过满场世家女子。

帘后，杨展鸿慵懒斜倚，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穿透层层帷幔，第一时间便锁定了人群里清俏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低声轻嗤：“以色示人，颜色能维持几时。”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长公主的眼睛和耳朵，暗自记下，转头便回禀了丽阳长公主。

长公主闻言莞尔，一语道破：“都难逃年少慕艾。他这种性子，眼高于顶、桀骜无拘，若真是半点看不上眼，只会视而不见、默不作声、彻底漠视。”

“他肯开口评价、肯论长短，便说明——这姑娘，早已入了他的眼。”

相较于夺目出众的玉家姑侄，席间陈家庶女陈蓉蓉便逊色太多，容貌清秀，无惊人姿色，无绝世风骨，在满庭佳丽中本是最不起眼的一类。

可方才新搭建的花桥上众女登桥时，花桥重心不稳微侧，众人慌乱避让之际，唯有她挺身而出，抽出木桥一旁的木棍干脆利索的左右架起架子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花桥，飒爽英姿的模样堪堪得了皇太孙杨承宗的几青眼。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都难逃长公主的眼线。

庭院喧嚣热闹，无人留意不起眼的一隅角落。

宴会进行到后面分为两场，一场是京城贵妇们，一边是未出阁的闺阁小姐们。

至于原因不言而喻。

比起受欢迎的陈蓉蓉，备受冷落的玉黛悄悄避开人群，独自往僻静游廊而去。

杨展鸿闲散斜靠在游廊高阶的朱漆立柱上，身姿疏懒恣意，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不远处的少女。

少女淘气的伏在朱红雕花栏杆上，伸手去接被秋风扫落的金桂，放在鼻尖一嗅，眉眼弯弯，灼灼其华。

杨展鸿随意拾起一颗石子，一掷，石子精准打在桂树枝干，一场花雨簌簌落下，少女猝不及防被这场花雨兜头笼罩，瞬间眼亮，掌心拢起一把落花，微微嘟唇，轻轻一吹，细碎花瓣随风飘散，娇俏又明媚。

杨展鸿目光自少女眉眼定格在她红嘟嘟的唇上，忽身后响起脚步声，周身气场下意识一凛，生出几分警惕。转头见是丽阳长公主，方才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随意颔首，算是见礼。

丽阳长公主缓步走近，望着下方廊下的少女，又看了眼佯装淡然的少年，忍不住笑着打趣：“我方才还纳闷，满庭热闹寻不着你，原来你躲在这里偷偷窥看佳人。”

杨展鸿眉梢轻挑，语气坦荡又带着少年不服输的桀骜：“不是偷看，我是正大光明地看。”

“看上了？喜欢？”丽阳问。

杨展鸿不置可否。

“她——家世可不高。”丽阳一顿，“也不怎么清白。”

杨展鸿哪里不知道大姑姑的意有所指，有些事情看似是秘密，可在无孔不入的权力面前，早已透明。

杨展鸿嗤之以鼻，步下台阶。

丽阳望着他挺拔桀骜的背影，莞尔轻笑。看来是真的看上了，这就开始把人圈在眼皮子底下了。

廊下，渐近的脚步声清晰传来，玉黛收敛了神色，即刻站直身子，敛尽所有娇憨，端起世家小姐的端庄礼数。

杨展鸿立在廊下的光亮处，秋日的光为他整个人镀上淡金色的光，这一刻，玉黛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天之骄子。

怔忡间，只见少年漫不经心地朝着她抬了抬手。

玉黛下意识乖乖抬步，一步步朝他走近。

“见过郡王爷。”很乖巧的行礼。

他直勾勾锁着她的眉眼，毫无避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似乎一点也不怕我？”

玉黛心口微颤，坦诚得近乎直白，“怕的，每次见郡王，郡王都在逞凶，自然怕的。”话音微顿，眸光澄澈，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扬唇一笑：“不过臣女知道郡王眼里心里都是大事儿，没必要为难我这种小女子，所以便也不那么怕了。”

“你倒是坦诚。”顺势朝她逼近两步，微微俯身，身形笼罩住她，压迫感骤然落满周身，目光灼灼，“既然通透，可有寻到合心意的如意郎君？

他气场太过强盛，近距离的对视太过扰人，玉黛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耳根悄悄泛红，低声回道：“臣女年岁尚轻，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不敢妄言。

杨展鸿啧了一声，似有不耐，忽的，抬手，作势要碰触她的脸颊。

玉黛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慌乱颤动。

杨展鸿瞧着她傻傻呆呆的模样，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从她鬓边发丝里取下一片沾染的枯黄秋叶，睨了她一眼，背着手大摇大摆的从她身边走过去。

不远处，廊下阴影里的皇太孙拧着眉，心绪百转。

玉家，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