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铺洒在京都宽阔平整的官道上，十里长街繁花如织，车马川流不息，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杨展鸿端坐马背，任由骏马缓步前行，身姿闲散不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中盘算着朝堂棋局。
已故太子膝下有两位嫡子。
当今被朝野捧得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杨承宗，为继妃吕氏所生。吕氏乃是世代清流文官世家，一族皆是提笔安天下的文臣，无上马定乾坤的猛将，只能在朝堂之上为皇太孙摇旗呐喊、制衡文官派系。
而太子嫡次子杨保平，乃是周侧妃所生。周氏一族背靠江南老牌开国勋贵，江氏、周氏盘根错节，皆是随太祖打天下、手握实战兵权的顶级将门之后，军功滔天，麾下旧部遍布边镇卫所。只杨保平年岁尚幼，性情温润纯粹，没什么政治野心。
可身在天家嫡脉，从不由本心定命运，只由出身定祸福。
当年太子尚在人世时与一众开国勋贵子弟私交极深，信任周氏、江氏、还有冯氏，倚仗他们镇守边疆、稳固朝局。彼时这批武将，是太子最坚实、最牢靠的军事后盾，是未来新帝坐稳江山的铁血屏障。
可一切风光与依仗，皆随太子薨逝尽数崩塌。
帝王看着毫无军权支撑的皇太孙，再看着势力盘根错节、兵权滔天的江南勋贵集团，日夜忌惮、寝食难安，唯恐皇太孙镇不住这群军功赫赫、桀骜难驯的老将，为给嫡孙扫清一切障碍毅然掀起江南大案。
皇爷爷让父王大肆清洗杨氏，江氏等大批武将势力，明面上看似是对父王的信任，实则是把罪名扣了父王头上。
或许在将来某一天这件事情会成为父王被清算的理由。
皇爷爷一生算计无双，为了让皇太孙坐稳万里江山，亲手自断大晋臂膀，生生拆掉了可以制衡诸王的军事力量。
皇太孙手握正统名分，坐拥文官满堂，看似根基稳固，实则文有余而武不足。更可笑的是，他赖以依靠的吕氏一族，看似清流正派、体面世家，内里子弟庸碌、贪婪短视，私下结党营私、蝇营狗苟，德行才干皆不堪大用。
这群人别说制衡手握重兵、深耕藩地的安乐王府，先对把三伯、四伯一脉的宗室势力按住了再说。
杨展鸿眉尾微微上扬，心情不错，驱马去找大哥喝几杯，毕竟大哥现在可是在京城里为质，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天天活在疑心病中的皇爷爷眼皮子底下，日子还没他过得自在逍遥。
想到此，心里又得意了几分。
…………
主院，吴家老夫人落座半晌，茶饮了想半盏，看着端坐主位、端庄冷素、全无半分女儿娇态的女儿，终于耐不住，苦口婆心开口规劝，“敏敏，我知你当年痛失致远，心底积郁多年。可逝者已矣，现如今你膝下有明儿、有小宇，便是最大的依靠。明儿虽年幼，但有乃父之才，将来撑得起门户。小宇是日后明儿最大的依仗，你这般放任小宇浪荡顽劣、不束不管，实在太糊涂了。”
吴氏指尖轻轻落在茶盏边缘，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反驳：“明儿不需要小宇扶持。他的路，自有侯爷为他步步打算，无需旁人依仗。”
“你这是什么话！”吴老夫人眉头紧蹙，语气加重，“明儿暂且不说，小宇可是你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是堂堂侯府嫡次子！整日游手好闲、肆意顽劣，不成体统，将来立身立业、婚配前程，如何立足？你这般纵着他，是害了他！”
吴氏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自嘲，轻声反问：“母亲想让我如何？”
吴老夫人一噎，片刻后，又叹着气，语重心长劝道：“自古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个道理你应当懂！明儿还小，最记情分，你这般不冷不热，待日后他长大了，情分稀薄，于你、于吴家，半点益处也无。”
吴氏喉间微涩，只缓缓吐出一句：“他有自己的生母疼爱！”
“敏敏……”吴夫人看着女儿油盐不进、冷淡固执的模样，满心无奈。
吴氏早已倦了这些年的说教，索性直白戳破：“母亲，您不必绕着弯子训我，今日前来，到底是要我办什么事，直说便是。”
吴夫人被女儿直白戳破心思，脸色骤然一僵，难受道：“敏敏，这些年你与吴家来往疏淡，我知道你是怨我们让你在侯爷这里难做，可当初绍川能平步青云，我们吴家也是出钱出力，陈家和吴家不说谁欠谁，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吴氏静静听着，心底只剩满心疲惫。
她缓缓开口，字字清醒，字字无奈：“母亲，太子新殇，朝廷内外人人自危，侯爷身居高位，本就树大招风、备受忌惮。您让吴氏子弟都谨慎自审一些，有些职位能进去的，侯爷自然会考虑，您就别跟着家里人操心了。”
不待母亲说话，吴氏招手让刘嬷嬷捧上三层锦盒，一层层打开，均是滋补身体的名贵药材。
“母亲，我瞧着您最近气色不佳，专门备了些滋补药材，您瞧瞧。您呀，就是事事爱操心。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
见女儿关心自己，吴母脸上露出了笑容，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语气切切，“敏敏，你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不心疼你又心疼谁。”
吴氏回握了母亲的手，屋内母女二人的谈话堪堪落定，外头仆从轻声通传，小小身影踏着暮色走入正厅。
“明儿见过奶奶，见过外祖母。”
吴老夫人见了他，脸上即刻堆起慈祥笑意，连忙招手：“我的乖明儿，快过来让老祖宗瞧瞧。”
明儿依言缓步上前，脸上带着笑，只是眼底掩不住的蔫耷。
母亲去温泉庄子已是整整三日了，他心底空落落的。
吴老夫人握着他的小手，又开始老生常谈，絮絮叨叨细数陈年过往。
明儿垂着长睫，乖乖静静听着，模样乖巧懂事，不露半点不耐，任由长辈念叨。待她话音落下，他极会讨巧地抬眸，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睁得透亮，似缀满星光，软软应声：“外祖母放心，明儿定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做和父亲一样优秀的人。”
这番得体话，哄得吴老夫人满心熨帖，顺势柔声诱哄：“既然乖明儿这般懂事，过几日随外祖母回吴家小住几日可好？你几位表哥都记挂着你，日日盼着你来玩耍，府里人多热闹比侯府自在多了。”
明儿指尖轻轻蜷了蜷，毫不犹豫的推脱：“多谢外祖母挂念，只是近日课业繁重，先生管束极严，明儿不敢缺课，改日再去陪老祖宗和表哥。”
随后祖辈三人一同用晚膳。
满桌精致膳食，香气袅袅，可明儿半点胃口也无。往日会乖乖吃完的饭菜，今日只草草扒了两口便轻轻放下碗筷，再也不动分毫。
吴氏与吴老夫人轮番柔声哄劝，劝他多用几口，他也只是轻轻摇头，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低落。
忍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抬着稚嫩小脸，期期艾艾地轻声发问：“奶奶……母亲什么时候才回府呀？”
吴老夫人知晓孩子思母，依旧温柔诱哄：“不如先去外祖母那里住上几日，吴家好玩儿的多，哥哥们都陪着你闹。”
明儿轻轻抿唇，摇头，乖巧告退，独自挪去外间祖的院子里安坐。
天色彻底沉黑，府中灯火次第亮起，三更将近，整座侯府沉寂安宁。
陈绍川车马归府，一身淡淡的酒气，褪去外头的喧嚣应酬，步履沉稳踏入偏院。
榻上，小小的一团早已熬不住困意，蜷在软榻之上沉沉睡熟，小脸软软，唇角还沾着一点浅浅口水，睡得懵懂又香甜。
陈绍川放轻脚步上前，俯身将小小的人轻轻抱起，稳稳挪进内室床榻，明儿眼皮惺忪，意识尚且模糊，只凭着本能依偎进温热宽厚的怀抱，小嘴含含糊糊地嘟囔，“阿爷……母亲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明儿好想母亲……”
陈绍川抬手灭了烛火，嗓音带着酒后的沉缓，低声安抚：“夜深了，睡觉。”
孩童半梦半醒，心头委屈压不住，小声咕哝抱怨：“……母亲陪表姐去庄子……许久没有唱儿歌哄明儿睡觉了……”
酒意未散的陈绍川边伸手轻拍着明儿哄着睡觉，边回忆着今夜的对饮。
定州王世子一如既往的爱和稀泥，安乐郡王句句藏锋。
他陈绍川从不是傻子，这次江南谋逆案，看似是定州王背锅，实则最危险的是他，定北侯——呵，此后但凡江南案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是第一个被牺牲的祭品。
可，富贵险中求。
他这一生没别的爱好，贪权，贪女人。
男人嘛，在女色方面，犯点错不算什么大事儿。再说了，有弱点才让人更放心。
在外东征西讨时没功夫胡思乱想，回了京，沾了她的身便丢不了手。
玉蕊，当真是人如其名，哪哪都娇得很。
当初刚得手时，她就跟一只小狸猫似的，蜷缩成一团睡在他的身旁，就连哭都只敢在睡梦中，怪可怜的，弄醒后，红着眼眶望着他那模样更想让人欺负了。
三日了，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