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既毕，玉蕊便携玉黛同往主院，向吴氏请安。
主院正堂肃穆规整，陈设端雅大气。吴氏端坐主位，案头堆叠厚厚数本府中账册，墨迹工整，条目清晰。侯府上下所有开支进项、各房月例、采用度度、仆役人事调度，尽数由她一手核定、一手拿捏。偌大定北侯府后宅，看似安稳平和，实则分毫动静皆逃不过她眼底，权柄牢牢锁于掌中，半点不容旁落。
二人入内，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吴氏抬眸瞧见并肩而来的两人，有一瞬间的晃神，旋即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抬手示意起身，又命侍女奉上新沏的清茶，语声温淡宽和：“往后不必日日拘着规矩来请安。玉黛初来乍到，路途辛苦，便把侯府当作自家住处，安心住下便是。”
顿了顿，她从容吩咐：“平日里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同你姑姑小蕊说。若是她院里不备，便直接吩咐内院刘嬷嬷支取，不必拘谨。”
玉黛心下感念，随玉蕊一同躬身谢恩。
吴氏淡淡颔首，又缓声开口：“此番侯爷回京，带了不少外乡好物，各房皆有份例。你们也上前挑拣一二，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堂侧长桌上早已铺陈开来各色物件：流光温润的珠钗、雕琢精巧的摆件、配色华贵的贡缎锦绸，琳琅满目，件件皆是难得的上等好物，华贵却不张扬。
玉蕊拉着玉黛上前挑选，目光轻扫琳琅物件，最后取了一对石榴红小巧耳坠，抬手轻轻凑在玉黛耳畔比对，眉眼温柔含笑意：“这颜色明艳剔透衬你肤色。”
吴氏端着茶盏的指尖微顿，极淡地掠过玉蕊腕间那抹细支桃粉玉镯，一瞬即收，呷了一口清茶，语调依旧从容，“既然喜欢，便多挑几件。出门在外，莫要委屈了自个儿。”
玉黛连忙垂首，正要推辞道谢，玉蕊却笑着应声：
“多谢母亲体恤慈爱。”
语罢，她从容指了两匹色泽素雅清雅的云纹锦缎，示意柳儿收好。
堂内一时间和气融融。
辞别吴老夫人，途经西侧偏院时，内里陡然传出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院内，李氏立在廊下，脸色焦灼紧绷，望着自家一身英气、半点无闺阁柔态的女儿，又气又急，压低声音苛责：
“你是侯府庶出小姐，是要嫁入仕宦高门的姑娘，终日舞刀弄枪、摆弄骑射，成何体统？传出去惹人笑话，将来谁敢正经聘你为正妻？”
陈蓉蓉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未换下的劲装还透着几分利落锋芒，眉眼桀骜不驯，半点不肯退让，倔强回驳：
“女儿习武从未害人，父亲也从未禁我！没有谁规定女子就必须拘在深宅针线堆里？”
李氏被她顶撞得胸口发堵，又怕隔墙有耳，慌忙压下气急，满心都是为女儿前路筹谋的疲惫与卑微：
“侯爷不禁止是因为根本不看好你，你不想着争口气，反而以此为荣。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往后？难不成你当真想嫁一介粗莽武夫，潦草一生？”
不看好——三个字彻底刺中了陈蓉蓉心底最隐秘最难受的部分，抬眸，眼底带着倔强与不甘，“对，父亲从前眼里心里只有大哥，大哥死了就落在了大哥儿子身上，二哥和我在他眼里都是不成才的废物。”
“你——闭嘴！”
李氏脸色骤白，慌忙左右张望，心惊胆战捂住她的话头，生怕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被下人听去。
母亲这般畏畏缩缩、卑微谨慎的模样，落在陈蓉蓉眼里，更让她难受了，她伸手想要去搀扶母亲的胳膊，瞧见自己带茧的手又缩了回去，只摸了摸眼角的泪，道：“母亲，您看看您现在过的什么日子？难道您想让我以后也过这样的日子吗？”
李氏僵在原地，看着叛逆又可怜的女儿，满心苛责尽数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无力的苍凉。
院外，小姑姑轻轻按住玉黛的手背，示意她不必驻足窥探，悄然引着她往繁花似锦的菊园而去。
菊园内仆役正细心撤去凋零残菊，换上一丛丛新开盛放的秋菊，满目清雅馥郁。
远远见玉蕊、玉黛走来，一众下人立刻垂首躬身行礼。
玉蕊神色温和，轻轻抬手示意：“不必拘礼，各自忙吧。”
待人尽数退远，庭院清净无人，她才带着玉黛落坐在临池的青石凳上。池水澄澈，菊香浅淡，玉蕊侧首看她，语声轻柔缓慢：“黛黛，你心里是不是一直疑惑，我为何叫你孤身入京？”
玉黛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心底那点疑惑被小姑姑这般直白的问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这满院秋菊，开得越艳、越出众、越招人眼，就越容易被人惦记、被人攀折。人亦是如此。”小姑姑微微侧身，抬手替她拂去被秋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轻柔温暖，动作自然又亲昵，“你生得这般美丽，性子又这般好，玉家那群人唯利是图，哪里会真心疼你。”
“黛黛，小姑姑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开心。”
自母亲离世后再也无人这般温柔唤她乳名，无人这般把她当作孩子疼惜。
玉黛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姑姑瞧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鼻头，无奈又宠溺：“傻孩子，好好的哭什么？”
她伸手稳稳握住玉黛微凉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安稳，给足了她底气：
“别怕。你如今入了京，进了侯府，我就是你的靠山，万事有我，知道吗？”
玉黛泪眼婆娑的望着小姑姑，似从她身上嗅到几分母亲般的暖意，心中压抑的对于此番入京的惶然，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仿佛一下子就有出口，故作的坚强犹如纸糊一般软烂稀碎，眼泪止不住簌簌滚落。
小姑姑见状，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细细替她擦去泪痕，语气带着温柔的嗔怪与疼惜：“哭什么呀。姑娘家的眼泪可金贵着呢，哪能轻易掉下来。”
玉黛埋在她温暖的怀里，鼻尖蹭着她衣襟柔软的料子，哽咽着轻轻“嗯”了一声。
久违的、亲人的暖意包裹全身，玉黛伸手轻轻环住了小姑姑柔软的腰肢，无比贪恋此刻的安稳温柔。
等情绪慢慢平复，玉黛眼底水雾渐散，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玉蕊见她心绪缓过来，才慢慢松开她，语气轻松下来，褪去方才的郑重，添了几分家常暖意。
“在庵堂那几年，苦不苦？平日里吃得好不好、睡得稳不稳？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一句句温柔的细细问着絮絮牵挂。
玉黛含笑一一作答。
沉默片刻，欲言又止。
终究忍不住开口：“小姑姑，您知道我为什么入庵堂吗？”
小姑姑见她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样，噗呲笑出声来，“你这会儿年纪小不懂人心，那相师就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他要真是这般厉害怎么没见他大富大贵。”
“你可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小姑姑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这些不过是拿捏你，打压你的手段罢了。”
“你呀，就是个没人疼，没人护着的小可怜。”
玉黛再一次怔愣住了，自她有记忆以来这是唯一一个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不是天煞孤星，她只是一个没人疼的小可怜。
玉黛猛得扎进小姑姑怀里，真真切切的哭得身体颤抖。
她不去深究小姑姑为何这些年对她不管不管，也不管小姑姑为何突然亲近起她来，她只想在此时此刻贪念这一份温柔呵护。
就算是假的，她也愿意沉沦在此。
小姑姑轻拍着她抖动的脊背，眼底满是真心的疼爱，轻轻叹了口气：“从前的事情过了就过了，往后不必再熬那些苦日子了。等过几日京里秋阳正好，菊景最盛，我便带你出去走走，逛逛街市、看看戏台、尝尝京城的点心吃食。你年纪轻轻，该好好看看世间烟火，不必整日困在方寸小院里。”
玉黛从小姑姑怀里扬起头，带着泪珠儿的脸上漾开了笑容。
这般又哭又笑的模样惹得小姑姑更加心疼了。
傍晚时分，明儿早早下了课，原本当是母子二人的温馨晚膳，可因为定北侯的归家而改变，整个侯府上上下下的忙碌起来，侯府正堂灯火煌煌，主位之上，陈绍川与吴氏并肩端坐，席面位次森严。嫡长孙明儿挨着陈绍川坐，小小身子坐得笔直；玉蕊坐在吴氏下手，再往下便是玉黛，之后是陈蓉蓉与李氏。
这是玉黛头一回近距离见到老侯爷，眉眼沉肃，透着久掌权柄的压迫感，叫人下意识心生敬畏。
满堂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有箸勺轻碰瓷盘的细碎声响，空气沉闷压抑，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威压笼罩整间厅堂。
席间，陈绍川手中筷子忽然微微一顿，眉峰轻蹙。不过一个细微的神色，立在一旁的管家便已然心领神会，悄声示意仆役，将那一盘菜径直撤下，无人敢问缘由。
沉寂之中，陈绍川却忽然开口，打破满席死寂，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
玉黛连忙放下筷子，起身敛衽：“谢侯爷关心，黛黛在这里一切安好。”
陈绍川淡淡应了一声“嗯”，便不再多言，他素来寡言，加之公务繁忙，极少会主动过问晚辈起居。能得他这一句问询，已是格外的另眼相看。
待明儿放下筷子后，陈绍川俯身单手便将其抱在臂弯里，步履沉稳向外走去，边走边问询：“今日的课业，学得如何？”
明儿小小的手臂牢牢勾住他的脖颈，神色端正，一板一眼将先生所授一一答完。答完之后，孩童却没有安分下来，小脑袋侧过去，眼巴巴望向身后离得越来越远的母亲，心下焦急，他还想一会儿去母亲房里玩一会儿。
这小不点到底年纪小恋母得很，那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去陈绍川的眼睛，他放慢了脚步，又在月洞门处站了会儿，廊灯的光晕落下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待玉蕊慢悠悠走近后，才再度抬步顺着长廊往天水院而去。
吴氏立在堂前，望着消失在大院尽头的几道人影，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