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最大的雅和戏园，连日王孙云集，戏台锣鼓铿锵，热闹非凡。
杨展鸿慵懒坐在雅间，睨眼瞧着一旁二伯的嫡子杨晏，两人年岁相仿，同在京中厮混，又都是火爆脾气，二人从小到大处处相较、事事争锋，早已是积怨在心。
戏班班主弓腰哈背，陪着笑，手中的戏折子就跟烫手一样，抖个不停。
戏台压轴名段，两个人同时点名要唱，谁也不肯让谁。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少年纨绔争一时意气、抢一出好戏；可在二人心里，这是常年压抑的敌视、攀比、看不惯彼此高高在上姿态的彻底爆发。
一句口角，半句嘲讽，火药瞬间炸开。
“兄友弟恭，堂兄这也要和我争？”明面上这样谦恭的说着，私底下却动嘴无声补了一句，“你也配和我争！”
杨晏瞬间爆喝，拍桌而起，“你算什么东西，宗室辈分轮得到你猖狂？”
杨展鸿口吻桀骜回怼，“堂兄好大的脾气，你以为真当没人治你横行霸道的毛病？”
话落瞬间，两人便一言不合动起了手。
戏班班主见劝不住，瞬间大汗淋漓，哀嚎一声，“我命休矣！”
雅和戏园本就是专属于王孙贵胄、勋贵子弟的皇家戏院。谁都没想到同族宗室竟会不顾场合，当众动手，两人缠斗在一处，全无世家子弟的体面斯文，拳脚落得又重又狠，拳拳见血。
周遭一众勋贵子弟慌忙起身拉扯，侍卫层层围上阻拦，可二人打红了眼，谁也拽不开。从戏台雅间，一路缠斗撕扯，撞翻桌椅、掀翻酒案，硬生生从戏园内打到街面。
整条长街被宗室斗殴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停滞，路人惊惧避让。
恰逢此时，街旁低调的青篷马车被堵在人群中。
“少夫人，玉小姐，前面有宗室子弟打架斗殴，路被堵了。”仆人前去查看了情况回禀着，“官道是行不通了，只能从一旁的小道过。”
小姑姑嗯了一声，马夫驾着马车缓缓往一旁的旁支小道而去。
玉黛听见外头喧嚣震天、人声嘈杂，心底微奇，便轻轻抬手，悄悄掀开一丝车帘边角，探头朝外望去。
这一掀，四目猝然相撞。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的杨展鸿，锦衣凌乱，周身戾气凛冽，一如庵堂那夜般杀伐桀骜，宛若杀神。
混乱喧嚣里，杨展鸿本正拧着劲势甩开上前拉架的侍卫，目光随意一扫，视线骤然定格，旋即抬手，随意、粗暴地用手背狠狠抹过唇角溢出的血迹，挑眉，对着她露出一个笑。
旋即，挣脱侍卫束缚，抽出马鞭，当众扬手一抽。
长鞭破空，狠狠劈在杨晏背上。
一鞭、两鞭、三鞭……
他下手极狠，每一鞭都抽得衣料碎裂、皮肉绽开，血线层层渗出，浸透衣衫。
街上人声哗然，无人敢上前拦。
玉黛心口猛地一窒，指尖飞快放下车帘。
帘外，缠斗依旧惨烈。
杨晏虽然也在京中护城营中历练，可他毕竟是王孙贵胄，又有谁敢真的伤害他。可杨展鸿不同，他是真正有实战经验，真真切切见过血，那是专挑软肋下手，且越大伤害越不见伤口。
杨晏疼得浑身颤抖，最后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疼得蜷缩不起，彻底动弹不得，护卫见此顾不得那么多，要真闹出什么他们都得跟着死，杨展鸿也见好就收，抖了抖身上的灰，整理了下喜欢衣冠，骑上马扬长而去。
当夜，杨晏边伤重起不来了床，吓得长沙王妃连夜派人进宫请了太医。
这场宗室当街斗殴，堵路扰民、擅动私刑、重伤同族，转瞬传遍京城。
当日傍晚，御史即刻递折弹劾，字字铿锵，直指安乐郡王目无法度、当街施暴、残害宗亲、放肆妄为。
定州王得知此事后，气得摔了茶盏，一早就让人绑了二儿子，捆到宫里，命其跪在御书房外，负荆请罪。
长鞭落背，声声沉重。
杨展鸿身上本就有斗殴的皮外伤，再受家法鞭打，新旧伤痕叠在一处，血肉模糊。
可他自始至终，脊背挺直，死死咬着牙，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半分错不认。
定州王一边抽，一边骂，一边瞧着始终没有动静的御书房。
鞭子声，骂声越来越大。
御书房内，帝王靠坐在榻上，他自己的儿子最清楚，护崽得不得了，听听这鞭子抽得多响，骂声多大，要实打，那混小子早就没命了。
一旁候着的宫人得了帝王的眼神示意，前去宣召。
定州王刚想随着二儿子一起进去就被内侍挡住了，“王爷回去吧，今上就宣了郡王爷。”
杨展鸿虚脱的被宫人搀扶着进了殿内，见了皇帝强撑着满身伤，规规矩矩的行跪拜礼。
帝王也不说话，就拿眼瞅着虽然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
起身，漫步踱到少年跟前，抬脚——就在内侍都以为安乐郡王必然得受帝王一脚时，结果帝王就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道：“起来吧，跪着做什么！我看你跪着也是白跪，心底一万个不服气。”
他阅人无数，自家孙儿什么德性他了解得透透的。
杨展鸿利索的爬起来，脑袋凑到皇爷爷面前，龇牙咧嘴把一身伤展示出来，“皇爷爷，你瞧，父王一点都不心疼我……”
已经许久没有人在帝王面前这样没大没小了。
满殿死寂。
沉默良久，面无表情的帝王忽然抬手，不轻不重，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语气带着亲昵和无奈：“你小子，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摆摆手，内侍心领神会，不一会儿就捧了衣服上来。
杨展鸿张开双臂，任由内侍伺候着脱掉破烂不堪的衣衫，坦荡应声：“皇爷爷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有皇爷爷在，孙儿有何可怕？”
当年京中人人皆知，定州王的二公子，是京中第一混不吝，嚣张、桀骜、无法无天。
虽说如此，但架不住独得帝王独一份的青睐。
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进来，帝王徐徐领着孙儿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太医垂首检查伤口，挑拣着往重了说，又怕说得太重露馅赶紧话锋一转圆了回来，见帝王没有追究，便鹌鹑似的小心翼翼上药。
“皇爷爷，孙儿打他，是因为他该打。”杨展鸿神色坦荡，“大堂兄仗着宗室身份，横行街市，旁人畏惧他身份，都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顿了顿，吐出一句旁人不敢提的秽事：“京城里到处都在传雅和戏院的台柱子被他磋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孙儿就是看不惯他这种恶心腌臜的玩意儿。”
御书房静得落针可闻，这事儿少有人敢拿到帝王面前言语，都是报喜不报忧。
儿孙那点子事情，他何尝不知道，只是在朝堂各方势力平衡的国家大事面前，这些事情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帝王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
“你啊，也到了该找个人好好管教你的年纪了。”
杨展鸿眉眼一挑，嗤了一下破了嘴角，端起参茶一饮而尽，“行啊，皇爷爷。但要管教，要婚配，孙儿得找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帝王横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杨展鸿侧头望着殿上巍峨龙章，也不猜皇爷爷的心思，径直表达自己的想法：“皇爷爷，我们是什么人家？是黄天厚土之下、天下第一家。若是天下第一家的子孙，连自己心悦之人都不能求、都不能娶，那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帝王闻言微微一顿，深深看他一眼，淡淡发问：
“你这混小子，是有喜欢的人了？”
杨展鸿往榻上一靠，姿态舒展放松，根本不管身上那点子伤，故作眸沉吟，随即又慢吞吞说道：“没有啊！不过京中繁花万千、佳人如云，待孙儿慢慢看、慢慢挑，定然寻一个世间无双、配得上我的女子。”
帝王看着他这副嘴上没正形、又野又傲的模样，心中诸多感慨。
内外朝臣人人惧他帝王龙威，唯有眼前这个小子，第一次抱他就敢尿在他一身，大一点就敢在老虎头上拔毛，最混，也最像年轻时的他。
正在气氛融洽间，内侍来报皇太孙求见。
杨展鸿撇撇嘴，一个鲤鱼打挺，生龙活虎，整了整衣冠。
内侍轻掀帘幕，皇太孙杨承宗入内请安。
杨展鸿躬身行礼，“见过太孙。”
太孙颔首回礼，“见过皇爷爷。”行罢大礼，他谦和出声：“皇祖父久坐御案操劳国事，龙体劳顿。今日秋高气爽，风日正好，马场新训练出一批胡马，不如孙儿陪皇爷爷跑跑马。”
帝王闻言颔首，睨了一眼一旁纵然脸颊还留着斗殴过后浅浅的伤痕，一听到进贡的胡马，漫不经心的状态一收，眼神亮得灼人。
“你小子去不去。”
简单的一句问话，让太孙锦衣的手微微收紧，继而笑道：“鸿弟这伤势……”
“回皇爷爷，回太孙，我一点伤在战场上那都是皮外伤，别说战个百十回，就是拿下个先登都没有问题。”表情语气傲得不行，狂得没边。
可帝王偏偏就吃他这套，眼里都是欣赏的笑意。
皇太孙一噎，他在这方面本就弱一些，原想着练了这么久让皇爷爷看看他的骑术，可现在他有种给他人做嫁衣的感觉。
皇太孙强忍着不悦，温和声道：“鸿弟若无大碍不妨也一同前去。”
皇城校场，秋风猎猎，旌旗迎风翻卷。三匹神骏良马已经备好，鞍鞯光鲜。
帝王年岁虽高，依旧翻身上马，身姿沉稳。皇太孙紧随其后，动作规整，骑术属于中上，循规蹈矩，步步合乎章法。
待到杨展鸿翻身跃上马背，整个人瞬间和坐骑融为一体，双腿轻扣马腹，骏马长嘶一声，骤然冲了出去。马蹄踏碎满地衰草，风声擦过耳侧，他身形随着骏马奔驰起伏，遇弯道侧身压腰，遇土坡纵身提缰，人马合一，潇洒凌厉。身上的伤痕仿佛全然无碍，整套骑术大开大合，又带着几分随心所欲的狂放，没有半分刻意表演的痕迹。
帝王骑在马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飞驰的身影，眼底毫不掩饰流露出真切的欣赏，唇角微微扬起，连连点头。
“好！好骑术！”
一声赞叹，顺着秋风落进皇太孙耳中。
杨承宗勒住马缰，驻马立在一旁，看着前方肆意驰骋的杨展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骑术师承名师，礼仪姿态样样挑不出错，可论这份悍勇洒脱、人马相契的天赋，他实实在在比不过杨展鸿。
眼见皇爷爷眼中那一份发自内心的赞许，那是帝王极少给予旁人的偏爱。
皇太孙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漫开一层幽暗沉郁。
骏马一圈圈跑下来，杨展鸿恣意快活，勒绳稳稳停在皇爷爷跟前，语带几分热切，“皇爷爷，这胡马当真是良驹，孙儿瞧着喜欢得很。”
帝王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在讨赏，似笑非笑，“这马我可做不了主，这是塞外送给皇太孙的生辰礼。”
杨展鸿笑嘻嘻的转头向皇太孙讨要，“我的好大哥，我的好太孙哥哥，鸿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这彪悍的骏马……”
皇太孙对于杨展鸿无耻又无赖模样心中不屑，不免调笑道：“鸿弟可别这样说只对骏马感兴趣，明日丽阳长公主的赏菊雅集不去了？”
得了，这就是不想送给他。杨展鸿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马头，闷闷声回答：“骏马得不到，自然得去瞧瞧美人。”
赏菊雅集就是为了给王孙贵胄相看的，在京城里没有一场宴会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