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璀璨的侯府长街上，四人背影渐行渐远。
一旁的刘嬷嬷看着主子孤清的模样，终究忍不住轻声劝慰：“主子，您与侯爷夫妻十余载，隔阂再深，终究是结发，夫妻哪有隔夜仇……那事儿始终都是一个隐患，若……若您与侯爷再诞一子……。”
这话落在耳中，吴氏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极轻蔑的笑意，转身往寂静空落的主院踱步而去，“小宇，还是半点消息没有？”
刘嬷嬷轻叹一声，据实回禀：
“前几日本家往来的客商传言，二公子在宛州春风楼一带流连，结交了不少闲散子弟，日子看着倒是逍遥自在。”
吴氏如何听不出这背后的荒唐门道，却也只是语声平和：“给本家传信，寻到小宇便多贴补些银钱。不必催他归家，孩子大了，想在外闯荡、想肆意度日，便随他去吧。”
逼回来，也不过是添一对相看两厌的父子。
刘嬷嬷跟在身后，依旧不死心，低声劝：“主子……”
“嬷嬷。”
吴氏出声淡淡截断她的话。
夜色穿廊，灯影落在她清瘦苍白的侧脸，安静得近乎孤绝。
“至亲至远夫妻……但凡能做到他那个位置的人，多半不值得信任和依赖，这些年他做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并不值得爱戴，也不值得我委屈求全。”
曾经的他们，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圆满。
那时年少，他尚是王府里崭露头角的少年武将，前程可期。她是吴家嫡女，端庄温婉，家世教养无一不匹配。少年结发，红烛高照，人人都道是神仙眷属，锦绣良缘。
初嫁之时，她也当真这般信过。她怀揣少女全部的憧憬，真心期盼可以与他相守一生。
可这一份期盼，一点点被碾得粉碎。
第一次隔阂是在吴家本家一次的宴会上，一富商巨贾仗着在京城里有些关系，气焰嚣张，宴席之上酒意上涌，便全然没了分寸，言语轻慢，又素来在吴家人面前无状惯了，更何况对待陈绍川这类依附他人籍籍无名的少年人。
彼时吴氏对他了解并不深，只看到了他隐忍能屈能伸的一面。
宴罢没过多久，那富商满门便遭一伙悍匪屠戮，老幼妇孺无一幸免。
消息传回府中，吴氏虽惊惧但并未多想。
而陈绍川主动请缨剿匪，那时，她对于他情大于怯，整日为他的安全忧心忡忡。
直到她身怀有孕，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两人都万分欣喜和期待。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温情脉脉，他也露出了少有的温柔，两人相携出游，却不想这次出行是导致两人最终走向两看相厌的开始。
两人行至途中被几个悍匪袭击了，乱局之中，匪徒口中抖出了这些年陈绍川指使做下的种种秘辛。
原来，那富商一夜覆灭的背后黑手竟是他，而他将富商的财富尽数收入囊中，又假借剿匪名义杀人灭口，一举多得，当真是名利双收。
这是她第一次窥见他骨子里的凉薄嗜血。
此番下来，他们虽然平安归家，可她腹中的孩儿，却在这场惊悸动荡之中受了重创。
孩子降生之后，先天便体弱。
而，她总是午夜梦回那天，如果不是她怀着他的孩子，他恐怕也会对她杀人灭口。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事儿发生后，他只说了一句——他们才是一家人，短短几个字更像是威胁。多余一句解释和安抚都没有，坦荡得仿佛那些事情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儿。
那一刻，吴氏心底第一次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或许是心态不同了，每一次床笫之间的亲近，于她而言，不再是缱绻恩爱，而是一场又一场煎熬。
他索取、占有、掠夺，强势凛冽。
她怕他、惧他、畏他，日渐疏离。
那时的她太年轻，不懂迂回，为求安宁，亲手将自己的陪嫁丫鬟送予他房中，以为可以借此脱身，保全清净。
因此没有看懂他眼底藏起来的被轻视、被推开后阴鸷寒凉的芥蒂。
后来为了吴家的宗族根基，为了侯府嫡脉延续，她压下满心的恐惧，再度与他周旋，生下二儿子小宇。
身为侯府主母，身为吴家的女儿，她该做的，尽数做到，已经算是尽职尽责。
本就这般相安无事、体面度日，也算得一种平衡。
直到明媚动人的玉蕊入府。
这是撕碎二人最后一层伪装的导火索。她忍无可忍，当众厉声斥责他悖逆人伦，荒唐逾矩。
陈绍川早已不是当年需要隐忍的少年，根基深厚，手握重兵，不必再伪装温良。他只冷冷抛出一桩交易：“你若肯再为我生一子，我便不动玉氏分毫。”
用子嗣，去换另一个女子的平安。
这般凉薄功利，让吴氏恶心至极，断然拒绝。
他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低低嗤笑一声，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你打心底里，瞧不上我，视我为屠夫，将我看作冷血怪物。”
吴氏没有反驳，只强撑着身体与他抗衡，她本以为，以他的性子，定会恼羞成怒，对自己施以报复。
可她终究小看了他这种人。
于他而言，私人恩怨、夫妻爱恨皆可以退让，唯独家族体面、朝堂大局，绝不能有失。
自那一日起，他们彻底撕碎少年夫妻仅存的温情假象。
人前相敬如宾，礼数周全；人后至亲至疏，两两相厌。
这十余载朝夕相处，吴氏太了解他。他本性偏执霸道，但凡放在心上的人与物，要么令其彻底臣服，要么便尽数毁灭，绝不留余地。
他将玉蕊安置在天水院，当作禁脔一般护着，万般纵容偏爱。这桩见不得光的秘事，有罪的不只是陈绍川，还有默许，包庇的她。
吴氏缓缓闭上双眼，一声悠长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这京都锦绣繁华之下，藏着数不尽的污秽。太过明艳美好的女子，落在强权手中，往往便是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游廊下，秋风卷过檐角，拨弄着廊下悬挂的灯笼，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青砖地面与廊壁上来回晃荡，忽明忽暗。
明儿心思玲珑，借着这份爷孙间的亲近，得寸进尺地缠上来，小胳膊紧紧环住陈绍川的腰，脑袋往他身侧蹭，软糯的嗓音带着撒娇的意味：“阿爷……我想去母亲的房里玩一会儿。”
话说出口，他又飞快转了念头，连忙改口，眼珠滴溜溜转，寻了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由头：“明儿也想多陪陪刚入京的表姐。”
陈绍川垂眸睇了眼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
廊灯的光影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剔透，藏着小小的算计，又带着孩童纯粹的期盼。
他心底掠过万千思绪。
想起长子陈致远长于妇人之手，身子孱弱不堪，纵然饱读诗书，才情出众，可终究扛不住病痛磋磨。他对这个长子，心中混杂着愧疚与骄傲。再看二儿子小宇，性情叛逆乖戾，肆意妄为，全然不受管束，父子二人常年争锋相对，加之年轻时自己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没什么机会到为人父的喜乐。
可这小不点不一样。
这孩子对他，是又敬又畏。心底怕他的威严，却又敢凑过来亲近，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一肚子的小机灵鬼点子。
但，他不能纵容。
“不行。”
明儿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小嘴微微抿起，一双眼睛看向身后与母亲亲密无间的表姐，眉宇间浮起一层浅浅的怨念，小小的身子还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松手。
孩童的委屈直白写在脸上，皱着眉，不服气的质问：“表姐为什么就可以？”
表姐就可以自由出入天水院，能够日日伴在母亲身侧，偏偏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却连过去玩耍都不被允许。
陈绍川垂眸望着孩子委屈的小脸，伸手，宽厚的手掌抚过明儿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既是安抚，亦是压制。
“玉黛是客人，理应好生相待。你是侯府的嫡长孙，自有该守的本分。”
明儿瘪了瘪嘴，还想再争辩，却被阿爷眼底那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压住，终究只能把满腹的不甘咽回肚子里，小手依旧攥着他的衣襟，闷闷地靠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