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进货北上摆摊，我踩中风口

第二天出工的哨子吹响，张艳秋的位置依然空着。

李红梅愁眉苦脸地去找王卫国报了个病假，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队长咋说？”王桂花凑上去问。

“队长骂咱们知青娇气，一到冬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三天两头请假，说她要真病了就在炕上躺着，别到处乱跑，工分一分都没有。”

一屋子人听了，谁都没出声。

结果，晌午头收工回屋，张艳秋那炕上的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那个样。

李红梅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地里挖回来的冻土豆，就那么愣住了。

“她……她还不在啊。”

刘小燕蹲在门口刷碗，水都结了冰碴子，她的脸比那冰碴子还白。

“红梅姐，这下坏了，人……不会是真丢了吧？”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李红梅手里的背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冻土豆滚了一地，她一个都没看，嘴唇都在抖，拔腿就往大队部冲。

林晚秋和几个知青也跟了过去。

王卫国背着手，在大队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黑脸，此刻绷得像块石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半天没点着火。

“昨天下午就没见人？”

“她下午还请假，和我们说要去县里。我以为她就是有事，今天早上还替她跟您报了病假，哪晓得人一天一夜都没回来！”李红梅急得直跺脚。

王卫国脚步一顿，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喷着火瞪过来，吼声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一个屋里少了个大活人，你们这帮丫头片子隔了一天一夜才来报，脑子让猪油蒙了！”

他一把将烟袋锅子狠狠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人呢！我问你们人呢！这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的，野地里有狼，山沟子里的枯井没盖严实，更别提还有那些拍花子的在外头晃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过夜，那是要出人命的！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李红梅和跟来的几个女知青被吼得一哆嗦，个个白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王卫国骂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烟袋半天没抽一口。

“派人，”他哑着嗓子跟会计说，“去公社问，去她表姐那儿问，把公社卫生院也问一遍。”

会计愣了一下，“队长，卫生院……”

“万一受伤了呢。”

王卫国瞪他一眼，“知青在咱们大队丢了，你以为是丢了个鸡崽子，上头一句话，红星大队一年白干。”

大队立刻派了人，一拨去公社发电报问她家里，一拨骑着队里唯一的二八大杠去县城。

结果很快回来了，张艳秋档案里填的那个在供销社上班的表姐，说压根就没见着人。

会计又跑了一趟公社卫生院和县医院，连个感冒挂水的记录里都没有。

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第三天下午，雪停了，日头挂在树梢上，晃得人眼晕。

公社来了个骑自行车的通讯员，一路铃铛响到大队部门口，车都没支稳就往屋里冲。

那会儿林晚秋正在地窖口帮着分冻白菜。

半个钟头后，王卫国从大队部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大喇叭响了。

“全体知青，社员代表，到大队部院里集中，有事宣布。”

院子里挤了七八十号人，脚底下的雪踩成了泥。

王卫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都皱了。

“张艳秋，找着了。”

底下嗡的一片。

“人在县里，”王卫国把那张纸抖了抖。

“前天下午，在县城西头麻绳厂后头，被查投机倒把的当场抓了。”

刘小燕手里的簸箕直接掉地上了。

王卫国声音压着火。

“县里这回不是过去那样意思意思，县革委会派了专班，据说是上头来了人查案子，顺手把黑市犁了一遍，抓了十九个。”

“十九个，咋处理啊队长。”有个老社员在底下问。

王卫国把纸念了。

那纸上的话林晚秋听得清清楚楚，什么“严肃处理”，什么“取消当年招工招生推荐资格”，什么“记入个人档案，通报原籍街道”。

最后一句是：拘留十五天，劳动教育三个月。

院子里静了那么两三秒。

然后炸了。

“取消招生资格，那她高考……”

“考啥考啊，档案里记一笔，一辈子的事儿。”

“通报原籍街道，那她家里人在城里还能抬头做人？”

林晚秋站在人群里，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乖乖，这比老赖上征信黑名单还狠，直接社死了属于是。

要是前天在巷子里被那两个红袖章拽走的是她，十九个人里，就有一个叫林晚秋。

更别说京北大学法律系，她连红星大队的猪都喂不上。

林晚秋垂着眼，把手插进袖筒里，指头在袖子里头攥成拳，攥得指甲盖发白。

姓贺的。

这已经不是一本书换一条命，两清拉倒那么简单了。

这个人，在那个巷口，改变了她的命运。

这份恩情，倒是成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队长，那她为啥去黑市啊。”

李二牛突然在旁边冒了一句，声音特别大。

“她一个知青，兜里连二两油都没有，她拿啥去卖。”

好家伙。

林晚秋差点没绷住，差点要给李二牛竖个大拇指。

李二牛这一嗓子，简直是神助攻，比她自己开口好使一百倍。

王卫国把那张纸对半叠起来。

“上面写查抄的时候，从她手里没收了一本书。”

他念了个书名。

《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习题选编》，京城印。

院子里所有的知青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了。

十几双眼睛，全落在林晚秋身上。

李红梅嘴唇都在哆嗦：

“那，那不是晚秋的书吗，借阅本上明明白白写的，前天刚被张艳秋借走。”

“她拿晚秋的书，去卖钱？”

“她那天早上跟我借的时候还笑呢，说要拿去做两道题。”

“做两道题，做到黑市去了！”

“我听说黑市这种书至少能卖三块钱呢！”

“晚秋那书是她爹从京城费多大劲弄来的，全知青点就这一套。”

刘小燕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抬手就抹眼睛。

“我昨晚上还惦记着，等排到我，我把三角那几页抄下来……”

哭声一起，院子里的调子就变了。

原先还有人可怜张艳秋，这会儿全变成了骂。

“她这不光是偷，她这是断咱们十几个人的路啊。”

“咱们抄复习资料，她倒好，抱着书换钱去了。”

“怪不得她那两天嘴上老酸晚秋，敢情早就打上主意了。”

王卫国拿烟袋敲台阶，敲了三下才把人压住。

“行了，都别嚎了。”

他看向林晚秋。

“晚秋，那书是你的，你自己说，是怎么打算？”

林晚秋抬起头。

听队长这意思，倒像是那书还能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