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张艳秋，大队长那本册子，明儿一早就得还回去。你要是觉得我这包裹比抄目录要紧，那今晚你就别抄了，明儿自个儿去大队部排队，等别人都看完了，你再慢慢看”。
张艳秋被这话噎住，脸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那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嗓子眼，难受得她指甲都快把自己的衣角给抠烂了。
李红梅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扯了她一把，压着嗓子劝了几句。
“行了艳秋，赶紧抄目录去吧，等大队部把本子收回去了，咱们再想看可就得没那么容易了”。
众人被目录勾了魂，也顾不上看林晚秋和张艳秋的热闹。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拥着王桂花就往堂屋里冲，桌椅板凳被拖得一阵乱响，显然是开始准备纸笔了。
林晚秋趁着这乱哄哄的空当，身子一转，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脚底下生风似的快步进了里屋，顺手把门闩插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了那几道探究的视线，空气都松快了不少，只有灶膛里传来的柴火爆裂声。
林晚秋呼出一口浊气，插门闩这动作她如今是越发熟练了。
搁这年头拆个包裹都得跟做贼似的左防右防，生怕被人瞧见里头多出半块糖来。
她摇摇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走到炕边，把包裹放在炕席上。
盘腿坐上炕后，林晚秋摸出柜子里的剪刀，顺着边缘划开捆扎的粗糙麻绳。
粗糙的麻布被一层层揭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两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炒黄豆，香气隔着纸袋都透了出来，显然是原主母亲怕她在东北挨饿特意炒的。
她把两包黄豆挪到一边，底下压着一双崭新的藏青色棉手套。
针脚细密得没话说，但样式实在土气，大拇指的地方还多缝了一块补丁，瞧着有些滑稽。
林晚秋心里又暖又好笑，把手套妥帖地放在一旁。
底下是一叠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还挺厚。
她伸手撕开报纸外皮，只扫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好家伙。
这居然中学内部印发的全套复习题。
字迹带着毛边，一看就是用老式油印机一张张推出来的，纸张边缘还沾着没干透的黑色油墨渍。
在这连课本都得靠抢的年头，这种不对外发的内部题，简直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
林晚秋心跳都快了几分。
翻到最底下，一封被叠成豆腐块大小的信，顺着纸张缝隙滑落出来。
林晚秋把信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抖开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单线稿纸。
开头那熟悉的字迹，让她鼻子一酸。
那是原主父亲林培元的亲笔字。
信纸上的蓝黑色墨水有些洇开，力透纸背，看得出写信的人落笔时心里头有多不平静。
林晚秋把信纸凑到窗户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晚秋：
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上周学校通知我复课了，我又站上了讲台。
听说高考恢复的消息，我连夜就去找了教研室那几个老同事，厚着脸皮把他们压箱底的数理化教案和内部复习题都给借了出来，在学校油印室连夜印了这几套。
另外，你妈和我东拼西凑，凑了三十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也一并给你寄过去了，你留着买些营养品，千万别省着。
好好复习，全家都等着你的好消息，盼着你早日回家。
父：林培元。】
林晚秋看着信纸末尾那个刚劲有力的签名，眼眶一热，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抬起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强烈。
前世她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高考那年，她爸妈也是这样，整天围着她转，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补充营养。
如今，在这冷风直往脖子里灌的东北土炕上，两辈子父母的温情，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然后利索地爬下炕，把之前藏在被子最底下，那一套旧教材给掏了出来，跟新寄来的这叠油印题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既然答应了要带大家一起学，她就不会在背后使绊子。
把炒黄豆，和棉手套，还有那三十块钱十斤粮票都收好。
想了想，林晚秋从那叠油印题里抽出一本最厚的数学题，抱着书推开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正热闹。
王桂花扯着嗓门念着大队部的目录，李红梅在旁边奋笔疾书，抄得手腕子发酸。
几个男知青也围在一边，拿着笔刷刷地写着。
林晚秋没去打扰他们，抱着书径直走到了院子里。
她找了个避风的墙根底下蹲下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总算有了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正翻着书，没一会儿，王桂花就从堂屋里钻了出来，脸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块锅底灰。
林晚秋看得直乐。
“怎么着，目录抄完了？”。
王桂花在衣服上胡乱地抹了抹手，挨着林晚秋也蹲了下来。
“没呢，他们手快，我念得嘴巴都干了，跑出来透透气”。
她说着，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晚秋。
“晚秋，我刚才在目录上瞅见一个学校，叫什么……北京纺织工学院，你说，我报这个成不成？”。
林晚秋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想报这个了？”。
王桂花难得地叹了口气。
“我这脑子，你知道的，背书背不进去，算账也算不明白，也就是在红星大队这几年，织布纳鞋底的活计做得比旁人快。”
“我就琢磨着，我要是能去学这个，以后回了城，是不是也能凭手艺进国营纺织厂，当个技术员啥的？”。
林晚秋看着王桂花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心里微微一动。
这年头，大部分知青想回城，除了找到工作和病退，就只剩下考大学这一条路。
“成啊，怎么不成！”。
林晚秋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学校毕业出来，分配的工作那可是铁饭碗，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到时候你回家，我看你那个偏心眼的爹，还敢不敢逼你嫁给隔壁村那个瘸子给他儿子换彩礼！”。
王桂花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
“他敢！”。
她一拳砸在自己另一只手掌上，声音都高了八度。
“老娘到时候也是吃商品粮的城里干部了，他要是再敢跟我提这茬，我一巴掌把他扇到炕底下去啃泥巴！”。
林晚秋被她这粗鄙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话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那就行。”
她伸手拍了拍王桂花厚实的肩膀。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纺织工学院考的是理工科，政治，语文，数学，还有理化，一门都不能落下。”
“等会儿进屋，我把那些最要紧的公式都给你列出来，你就是用牙咬，用头撞，也得给我死记硬背下来，听见没？”。
王桂花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跟擂鼓似的。
“没问题！”。
“只要能考上，别说背书了，就是让我天天啃窝窝头，我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