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刚才播报了！”
王卫国的声音在寒风里直打颤。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胸口因为跑得太急剧烈起伏着。
“国家恢复高考了，咱们大队只要是高中毕业的或者相当高中学历的都能报名！”
这话一出，整个知青点的院子瞬间没了声响。
连狗都不叫了，只有风刮过光秃秃树杈的呜咽声。
林晚秋站在人群最后头，她把手往袖筒深处使劲揣了揣。
足足过了十秒钟。
“哇！”
王桂花第一个绷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能回城了！”
“妈呀我终于能回城了！我不用在这儿啃一辈子窝窝头了！”
这哭声就跟点了引线似的。
十几个知青，男男女女，全都疯了。
有人抱头痛哭。
有人仰天大笑。
还有人在雪地里打滚。
隔壁屋的老知青赵建国下乡已经快十年了，孩子都生了俩。
他直愣愣地看着黑漆漆的夜空，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去看看我妈。”
“我终于能带着老婆孩子回城了。”
林晚秋站在人群里跟着吸溜鼻子，硬生生从眼眶里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手往脸上胡乱一搓。
终于等到了。
知道老娘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天天跟那帮大妈抢猪草，为了多挣俩工分累得腰酸背痛。
晚上还得躲被窝里偷看书，手电筒的电池贵得她肝儿疼。
“都别哭了！”
王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大声呵斥。
“哭能哭回城去？赶紧回屋去！”
“明天一早想报名的人来大队部开介绍信！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耽误了地里的活工分照扣！”
“队长那报名啥流程啊？”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问。
王卫国挠了挠头。
“公社那边说了得先开好介绍信，拿着介绍信去县里报名。”
“对了，还得交照片，两寸的黑白的就行。”
“照片？”
“上哪儿拍照片去啊？”
王桂花抹着眼泪喊。
“镇上照相馆呗还能上哪儿？”王卫国没好气地回。
“那得花多少钱啊？”赵建国心疼地摸了摸兜。
“我这一个月就攒了几毛钱。”
“听说要五毛钱一张。”
“五毛？”
李红梅尖叫起来。
“这哪是照相啊这是抢钱！”
“就是啊咱们一年到头能分几个子儿！”
“不照行不行啊队长？”
“不照人家不给你发准考证你去考个屁！”
王卫国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好了好了回屋嚎去。”大队长摆了摆手掉头走了。
看大队长走远众人纷纷抹着眼泪往屋里钻。
夜深了，可谁都没了睡意。
男知青那屋煤油灯又重新点上，隔着墙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女寝这边也一样，几个人挤在炕头上谁都不肯先躺下。
“晚秋你说这消息准不？”
“会不会明儿早上又变卦了？”
王桂花抹着眼泪抓着林晚秋的胳膊直晃。
“广播都放了还能有假？”
林晚秋拍拍她的手背。
“可是我这心跳得厉害总觉得像做梦。”
王桂花吸着鼻子。
“我怕明早一睁眼大队长说那是逗咱们玩的。”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拿中央广播开玩笑。”
林晚秋扯了扯被子盖住脚，冻脚啊。
“那咱们上哪儿弄复习资料去啊？”
张艳秋插了一句，眼睛在屋里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我那点书早烧炕引火了。”
“谁还留着那玩意儿。”
“就是啊我那几本书早垫桌角了。”
李红梅也跟着发愁。
“早知道有今天我就是饿死也不拿书去换红薯。”
“我那本数学书上个月刚糊了窗户。”
“镇上废品站兴许有，明儿请假大伙一块去翻翻。”
王桂花提议。
“对对对我也去。咱们早点出发。”
“我也去万一去晚了被人挑走了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越说越起劲，倒把林晚秋晾在了一边。
林晚秋也没吭声。
她那些书压在褥子最底下藏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可要藏严实了。
等大伙手里都攒上几本旧书旧报纸了，她再顺理成章地把课本拿出来，跟大家一起翻谁也挑不出理去。
人生嘛就是要适当猥琐发育。
炕头上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最后被人掐灭了。
第二天。
鸡叫头一声，天还黑得跟锅底一样，林晚秋的眼皮就自己掀开了。
昨晚那出闹到后半夜才消停，她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几个钟头。
隔壁炕上此起彼伏的哈欠声接连响起。
往常这个点儿屋里能装死到最后一刻的绝对是多数，今天倒好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麻溜地爬起来卷铺盖。
王桂花一边胡乱扒拉头发一边往外冲。
“哎哟我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谁不是呢昨晚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糊。”
李红梅揉着眼睛抱怨。
“我这嗓子都哑了。”
张艳秋也跟着起身一边套棉袄一边往脸上抹雪花膏。
“赶紧的去晚了连介绍信都开不上。”
林晚秋不紧不慢地把褥子叠好。
这才慢悠悠跟上人群。
她不用想就知道，这个点儿大队部门口保准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果不其然。
还没走到大队部老远就瞧见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进了大队部，左边的桌子上已经排了长队。
大队书记正在桌子后面一个个开介绍信。
“要开介绍信的去左边书记桌子排队！”
大队长王卫国站在台阶上大声喊。
“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有几个开好介绍信的来找大队长批请假条。
这下人群更乱了。
拿到介绍信的呼啦一下全围到了王卫国跟前。
“王队长也给我批个假吧我得去拍照！”
一个男知青扯着嗓子喊。
“凭啥先紧着他我也要报名！”
“耽误一天都不行！”
“队长我下乡八年了该轮到我了吧？”
“你八年算啥我都十年了！”
王卫国被堵在门框里。
他两只手在空中乱摆脸憋得通红。
“都别嚷嚷！都给我听好了！”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都劈了叉。
“地里的活不能停！我今天就批八个人的假，多一个都没有！”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哄闹。
“八个？”
“八个够干啥的！”
“咱们这儿十几号知青呢！”
“队长您就通融通融呗。我家里老娘病着呢我得赶紧回城！”
赵建国急得直跺脚。
“队长我都下乡十年了孩子都俩了！您就先批我的吧！”
“队长您先批我的假我跑得快！”
“我跑得比你快队长先批我的！”
“别推我谁踩我脚了！”
“你踩着我棉鞋了！”
林晚秋站在外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扯了扯嘴角。
今天这请假肯定轮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