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招牌上刷着红漆的字。
红星照相馆。
笔画粗得跟树杆似的，透出一股子精神气。
门口排的队蜿蜿蜒蜒，一水儿知青模样。
男男女女攥着皱巴巴的票，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混着一股急切。
林晚秋和王桂花排到跟前，先在柜台交钱开票。
营业员是个板着脸的中年女同志，动作麻利地撕票盖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拿着票再往摄影室门口凑，那边贴了张纸，写着叫号顺序。
林晚秋问了问排在前头的一个女知青。
“同志，咱们这号前头还有多少人啊？”
那女知青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前头都快排到三十好几号了，你俩来得不算早，指定得等到下午去。”
王桂花听完，脸都皱成了包子。
“这得等到啥时候去，咱们还得赶车回去呢。”
下午才能拍上照，这大半天空着也是浪费。
“既然还得等，咱先去废品站转转，说不定能淘着几本书。”
王桂花一听有理，立马拽着她转身就走。
“成，我知道路，跟我来。”
废品站往常是个没人待见的地方，堆着破铜烂铁，臭烘烘的，一般人绕着走。
今天不一样。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人声嘈杂，跟开了锅似的。
等王桂花带着她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直咂舌。
里头乌泱泱一片，全是知青，一个个蹲在废纸堆里翻得热火朝天，手指头都翻得黢黑。
有人捧着半本缺封皮的化学课本，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转身就往怀里揣。
林晚秋扫了一圈，认出那是新课标教材，比自己手里那套还新。
指甲抠进掌心，没敢应声。
这年头，抢的哪是废纸，是命根子。
有人跟看守废品站的大爷讨价还价，非要把一堆旧报纸也搭进去。
“大爷，您就把这本一块儿给我吧，我给您两毛钱，成不？”
“不成，这本得三毛，你瞅瞅，这上头还有俄语单词表，值钱！”
林晚秋站在门口愣了愣，心里那点庆幸算是彻底没了。
卧槽，这架势比供销社抢肥皂还热闹。
她拉了拉王桂花的袖子。
“快，赶紧进去，慢一步都得被人捡光了。”
王桂花一撸袖子，那股子东北大妞的蛮劲儿就冒出来了，硬生生在人堆里趟出一条道。
林晚秋缩着肩膀躲在最外围，蹲下身扒拉地上几张卷边的破报纸，心里疯狂吐槽。
这哪是找书，这是大型抢食现场，跟菜市场收摊前抢打折菜叶子有什么区别。
好在她褥子底下压着大姐寄来的全套教材，不然这会儿她也得挤进去跟人玩命。
十几分钟过去。
林晚秋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古诗词本，正打算歇口气。
“晚秋，接住！”
头顶飞过来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她伸手接住，拍掉上头的土灰，定睛一看。
一本封面掉光的数学练习册，里头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油印试卷。
王桂花顶着满头蜘蛛网从人堆里挤出来，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把灰尘冲出两道泥沟。
“就抢着这么点玩意儿，连本全乎的课本都没有，这可咋整。”
她一屁股坐在废纸堆边上，看着手里那几张破卷子，眼圈都快红了。
林晚秋把练习册塞回她怀里，顺手替她拍了拍后背的灰。
“有卷子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在废品站里捡个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去？”
“可这点题量哪够看啊，我底子薄，这要是考不上，我回城的事儿不就黄了。”
王桂花吸溜着鼻子，急得直跺脚。
林晚秋凑近了些，声音放轻了些。
“之前在屋里怎么说的，你帮我分担重活，我的书借你一块儿看。”
王桂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上的蜘蛛网。
“你的书？你不就那一本物理课本吗，咱俩还能把一本书掰成两半看？”
林晚秋没接茬，只抿着嘴笑了笑。
小样儿，姐的军火库还没给你开眼呢，等回去保准乐死你。
她转过身，继续在废纸壳子堆里翻找。
“你还找啥呢，这都没书了。”
王桂花凑过来问。
“买点废纸回去打草稿，总不能在手心上演算公式吧。”
林晚秋一边说一边扒拉，王桂花觉得有理，也弯腰跟着找。
巴拉了几下，收了小一打的纸，正打算收手。
手心底下硌了一下，棱角分明，不像纸团那种软趴趴的触感。
她扒开一层烂报纸，扯出一个沾满泥垢的木头盒子，入手比看着沉得多。
大概半个鞋盒大小，边角磕掉了一块，上头还挂着把生锈的铜锁。
林晚秋捏了捏盒身。
指尖蹭过盒身的纹路，密实，压手，不像松木杨木那种发飘的手感。
前世跟着几个爱好收藏的客户逛过古玩市场，这份质感她多少认得几分。
值不值钱另说，废品站论斤称，亏也亏不到哪儿去。
她把这点念头按下去，将木盒子往废纸堆里一裹，抱着走到门口过秤。
“大爷，这堆废纸连带这个破木头盒子，一起算算多少钱。”
看门大爷磕了磕旱烟袋，斜着眼睛瞅了一眼。
“废纸两分钱一斤，那盒子不行，这木头结实，得单独算，给两毛。”
林晚秋立马把盒子往地上一放，撇了撇嘴。
“大爷，您这就不厚道了，一个破盒子角都磕没了，拿回家当柴火劈我都嫌费劲，两毛钱够买两斤盐了。”
大爷瞪起眼睛。
“你这丫头懂个啥，这可是老物件。”
“老物件还能扔废品站？”
林晚秋反问一句，拉着王桂花作势要走。
“您要是不搭着算，这废纸我也不要了，我去供销社买新草纸，也花不了几个钱。”
大爷嘴里的旱烟袋差点没端稳，眼瞅着两人真要走远。
“哎哎哎行了行了，算怕了你了。”
他把烟袋往腰上一别。
“连纸带盒子，一毛五拿走，成了吧。”
林晚秋痛快掏出一毛五分钱递过去，抱着盒子和废纸就往外走。
王桂花跟在后头，满脸不解地嘀咕。
“你花这冤枉钱干啥，那盒子缺个角又不能当饭吃，死沉死沉的还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