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转头问了句。
“你想好没，报理工还是文史。”
王桂花一拍大腿发愁。
“我打小就怕背书，理工那两门数字我瞅着都晕，我也不知道报哪个。”
牛车颠得林晚秋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快两个钟头后总算进了村口。
天已经擦黑，林晚秋跳下牛车，只觉得屁股麻了半边，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
同行的几个知青早就一溜烟走没影了，她被王桂花拽着一步一步往知青点挪。
刚迈进知青点那扇破木门，张艳秋就跟闻着味儿的黄鼠狼一样贴了上来。
“哟，林同志今天可去了不少地方。”
这阴阳怪气的调子拉得老长。
“听说不光去了废品站，还专程跑去看了招生简章？”
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掸了掸袖口沾着的灰，径直往自己铺位走，顺嘴敷衍了一句。
“我就是随大伙一块儿去凑个热闹，谁不想瞧一眼那红纸上写的啥。”
偏偏王桂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憨货，大嗓门直接秃噜了底。
“晚秋念得可仔细了，连报名日子考试科目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回来还给我讲了一路。”
屋里纳鞋底的洗铺盖的瞬间停了手里的活计。
十几道探究的视线全黏在了林晚秋身上。
林晚秋心里直翻白眼，桂花这大嘴巴真是个天然的漏勺。
得，这下想低调又是不成了。
她蹬掉硬邦邦的棉鞋，把两只冻得发僵的脚丫子往破棉被里一卷，脚趾头冻得针扎一样疼。
她压根没搭理张艳秋那副看好戏的嘴脸，冲着傻乐的王桂花招了招手。
“桂花说得没错。”
林晚秋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屋里每个人耳朵里。上。
县政府门口明晃晃贴着的东西，她犯不着捂在怀里当宝贝，拿这种白给的情报权当做个顺水人情。
“招生简章贴在县政府大墙上，谁长了眼睛都能去瞧，我不过是记性好些，多装了几条在脑子里。”
屋里没人吭声，全竖着耳朵听。
“左右都是公家下发的消息，我今天透个底，大伙儿也能省下十几里地的脚程，犯不着为这点事天天盯着我。”
这番敞亮话一撂下，直接把张艳秋憋好的满肚子酸水全给堵了回去。
林晚秋半拉眼珠子都没往张艳秋那边斜，自顾自往下抛诱饵。
“招生对象放宽到三十岁以下，结没结婚都能考，这个大喇叭早广播过了。”
“考试分文理科，理工考政治、语文、数学和理化，文史考政治、语文、数学和史地。”
屋里此起彼伏全是抽气声，几个原本揣着手看热闹的女知青连脖子都伸长了，恨不得把耳朵贴到林晚秋嘴皮子上。
林晚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还有一条要紧的。”
晚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上一届高考隔了十一年，屋里这帮人估计都没有印象了，可能连大学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简章上白纸黑字写着，报名的时候就得把要考的大学和专业填死，一共三个志愿，落笔就不让改了。”
“啥？”
李红梅一嗓子嚎得快把土房屋顶掀翻了。
“报名就得填志愿，可咱们窝在这山沟沟里连有啥大学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咋填啊？”
这句话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方才那点针对林晚秋的酸火气，瞬间被生存焦虑碾得稀碎。
“这要是填高了考不上，填低了亏大发，可不就全瞎了！”
“去哪儿打听啊，咱们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看着这帮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知青，林晚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就叫职场法则第一条，用集体焦虑转移个人危机。
张艳秋咬着后槽牙，死活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林晚秋，硬生生把话头又拽了回来。
“晚秋，你懂得多，肯定早就想好要考哪儿了吧，你就别藏私了，给大家伙儿指条明路呗。”
林晚秋掀了掀眼皮，把袖口那点线头揪了下来。
又来道德绑架这套。
“指路可不敢当，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跟大伙儿一样心里没底。”
她把手重新揣回袖管里，语气依旧平稳。
“不过也用不着愁，国家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后头肯定还有配套的政策，咱们这两天多去缠着大队长问问，文件资料指定陆续都能下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个女知青互相对视几眼，想想也是，提溜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回落了半分。
坐在门边纳鞋底的圆脸姑娘趁着气氛缓和，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嘴。
“晚秋，你俩今儿不是去了废品站吗，淘着啥好书没？”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黏在了林晚秋那卷破铺盖上。
林晚秋往炕里头挪了挪，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肩膀。
“别提了，那废品站里全是知青，乌泱泱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跟桂花拼了老命挤进去，连张带字的破报纸都没剩。”
王桂花十分配合地把手里那本掉了封皮的数学练习册举起来晃了晃。
“可不咋的，我这胳膊都快抡脱臼了才抢着这么个缺边少沿的破玩意儿，连本全乎的课本都没瞧见。”
张艳秋眼珠子在林晚秋那卷褥子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刚想开口挑刺，又生生咽了回去。
先前那顶破坏分子的帽子实在太吓人，她可不敢这时候往公社保卫科的枪口上撞。
屋里一时没人作声，林晚秋知道火候到了。
与其被人天天当肥羊盯着，不如直接把这些人全收编了，搞个利益共同体。
林晚秋盘腿坐直了身子。
“我有个提议，与其咱们各操各的心，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如干脆凑到一块儿拧成一股绳。”
她视线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抛出了大招。
“我建议，从今天起，咱们屋成立一个高考互助学习小组。”
“学习小组？”
好几个人嚼着这个新鲜词儿，脸上全是茫然。
“咱们白天都得下地挣工分，能看书的功夫只有晚上这点，大家互相监督，谁也别打歪主意。”
林晚秋把手里的筹码亮了出来。
“我的语文底子还行，平时能给大家讲讲题。”
她目光转向李红梅和另外几个姑娘。
“谁要是数学功底好，也可以拿出来分享，咱们互通有无，总比一个人瞎琢磨强。”
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几个真心想考大学的姑娘呼吸都急促了。
王桂花第一个蹦下地，粗壮的胳膊抡了个半圆，差点把炕桌上的破瓷碗掀翻。
“这个好，我力气大，以后挑水劈柴的活儿我全包了，晚秋你可得多教教我数学！”
李红梅也跟着猛点头。
“成啊，我背史地还算行，到时候也能帮大伙儿捋一捋知识点。”
另一个短发姑娘也怯生生搭腔，说自己愿意把家里寄来的新华字典拿出来公用。
屋里这群原本互相防备的同屋知青，这会儿竟奇迹般地达成了一致。
张艳秋缩在角落里，指甲抠着墙皮，愣是没敢蹦出半个不字。
她要是敢反对，那就是对抗集体进步，分分钟被孤立。
可要是点头，不就等于认了林晚秋当老大。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把这口窝囊气咽进肚子里，只盼着以后能找回场子。
林晚秋权当没瞧见张艳秋那副憋屈的表情，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已经给我爸写信了，他是中学老师，我托他看看能不能再弄点内部复习资料寄过来。”
屋里好几个人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复习资料这四个字，搁在眼下这节骨眼，比供销社不要票的肥猪肉还让人眼冒绿光。
“不过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林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强硬。
“资料要是真寄来了，那就是咱们学习小组的公共财产，谁都不能私自揣兜里，只能轮流抄录。”
“而且必须紧着我先用，抄的时候谁要是敢偷偷摸摸撕一页带走，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直接把她踢出小组。”
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拳砸下来，打得屋里这几个心思各异的姑娘晕头转向。
目标定了，方案现成，未来还高高吊着一张大饼，末了又扎扎实实立了规矩。
林晚秋在被窝里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脚趾头。
这套路她熟啊，前世律所老板，就是靠这招忽悠她连轴转了三十天。
没想到换了个时空，这画饼的绝活儿用在别人身上，吃起来是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