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归航

谢柏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他太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三年前，鼎寰内斗，老爷子病危，他也是这么撑过来的。

发着烧签字，吐了漱口接着谈判，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一个人。

可他身边至少还有徐阳，有早已布局好的班底，有鼎寰几十年的根基托底。

她呢？

她回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查到的资料里她的父亲要狠得多，几乎是以全脱手的形式，将恒远交给了她。

一个空降的、二十二岁的姑娘，一群等着分食她的元老，一家庞大的集团。

她连一个能删监控的心腹，都是现招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她的？”

他侧过头。

透过门板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看向里面，可病房的帘子，已经被医生拉了起来。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片白。

一片刺目的白。

“三年前。”

陈秋答。

“祝总从伦敦回来，我就跟着她了。”

伦敦。

这两个字一出口。

陈秋清清楚楚地看见，谢柏舟垂在身侧的手，拳头骤然收紧。

指节根根泛白，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没说话。

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晌，又问。

这一句，他卡顿了很久，才说出口。

“那……她的状态……”

“怎么样？”

陈秋看着他，看着这个问得小心翼翼的男人。

忽然明白了他到底在问什么，他问的不是工作状态。

他问的是，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笑过，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有没有在哪个撑不住的深夜，找个人说一句软话。

“对于正常人来说——”

陈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极差。”

“但作为掌权人来说，”

她顿了顿。

“杀伐果断。”

“那是立威的、最重要的时刻。”

那一年。

祝崇山身体不好，元老环伺，恒远算得上是一路顺风顺水下来唯一一次有些风雨飘摇。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怎么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陈秋那年刚进集团，还是个拎包都手抖的小助理。

她亲眼看着祝清枝，拖着疲惫不堪、糟糕透顶的身体。

白天，在会议室里。

妆容精致，脊背笔直，用一场比一场狠的方案、一季比一季漂亮的业绩，正面扛住元老们的轮番发难。

有个元老当众把文件摔在她面前。

她捡起来，抚平褶皱，放回对方桌上，然后当着全董事会的面。

用那家元老关联公司的三笔烂账，把他钉死在座位上。

散会后，回了办公室、门一关。

她扶着洗手台，吐了。

吐完，漱口，补妆，十分钟后的下一个会，准时进场。

夜里。

她蜷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因为胃疼，疼得连姿势都换不了，手边是没关的电脑和凉透的咖啡。

陈秋劝过，劝了很多次。

“祝总，您歇一天，就一天。”

祝清枝每次的答案都一样。

“元老们在等我犯错。”

“我歇一天，他们就能把恒远撕掉一块。”

后来陈秋才知道，那些元老里，有几位，是祝崇山交权前留下的“考验”。

老爷子没告诉女儿，想看她能不能压得住场。

可祝清枝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真的孤身一人。

所以每一件事，她都处理得漂亮到挑不出错。

每一个发难的人，她都收拾得心服口服。

包括，对自己的病情，瞒着家里。

祝崇山偶尔问起，她说“挺好的，您放心”。

体检报告出来，她让人直接送到自己手上，从不经过家里的渠道。

连第二次胃出血住院，用的都是“出国考察”的名义，护照签证一应俱全，做给全公司看。

一瞒，就是三年。

“那年不知情的时候，她说——”

陈秋说到这里，声音终于低了一下。

“她要是倒下了，恒远就没了。”

“恒远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走廊里，又是一片长久的死寂。

谢柏舟靠着墙，缓缓地，缓缓地垂下头。

手里那本厚厚的病史记录，被他攥得变了形。

牛皮纸的封皮，在他掌心里发着皱。

三年。

他在京城的顶级写字楼里，执掌鼎寰，谈笑间吞并三家上市公司。

全世界的财经媒体都在写他的故事。

从风雨飘摇的继承人到商业帝国的新王。

可没有人知道。

同一个三年里，在港城恒远大厦的顶层。

有一个姑娘，一边吐着血，一边把一家集团带上了更高一个层次。

而他在这三年里做过的所有事，只是漫无目的的在找她，什么都帮不上忙。

谢柏舟抬起头。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干净了。

剩下的，是陈秋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商务场上的锋利。

是近乎荒芜的、深不见底的自毁般的痛。

他看向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徐阳，开口，声音不高。

却冷得像淬了冰。

“查到了吗？”

徐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先生，人，在港城。”

港城？

什么在港城？

陈秋看着不远处的谢柏舟和徐阳，一头雾水。

那两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可前因后果，她一概不知。

她皱着眉，正想开口问。

“咔哒。”

病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医生带着团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眉头就没松开过。

“病人的身体，要注意了。”

医生摇着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惋惜。

“太差了。这么年轻的姑娘，胃、神经系统，各项指标都像熬过十年一样。”

“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会直接转告刘主任，到时候你们对接。”

医生说这话时，看了眼谢柏舟。

顿了顿，又看向陈秋。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大概是把这位“谢先生”，也当成了家属。

谁都没解释。

陈秋点了点头，拿着东西，正想进病房。

却见谢柏舟，提前一步，进去了。

无声无息。

快得像是怕晚一秒，门就会关上。

陈秋的脚步，顿在门口，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祝总昏迷着，进了也帮不上忙，有些话，等人醒了再说吧。

她转过身，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打开电脑，处理起了公司文件。

恒远一天几百封邮件，等着她呢，祝总倒下了，集团不能跟着倒。

长椅另一头。

徐阳找了个机会，不动声色地摸了过来。

坐在她身侧，键盘敲击声里，他状似随意地，试探着开口。

“你觉得……”

“谢总和祝总，他们是什么关系？”

问得漫不经心，眼神却紧紧锁着陈秋的侧脸。

其实这个问题，对徐阳来说，本不该是问题。

他跟了谢柏舟快六年，老板和这位祝总的关系，他心知肚明。

自从三年前，谢柏舟从伦敦回来。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回国后发疯一样找祝清枝，找了一年多，找遍了她可能出现的一切地方。

那段时间，徐阳陪着他，所以他知道。

他问这个，不是想知道。

是想看看，对面这位恒远的特助，知道多少。

“前男女朋友吧。”

陈秋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头都没抬。

“估摸着，还是初恋。”

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下季度的预算。

徐阳："……"

他愣住了。

他本来准备了三套问话的策略，迂回的、试探的、装傻的。

结果人家一句话，直接掀了桌。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