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干部生涯：不能说的秘密

第十五章母亲的坚持

回到家中，身上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可我满脑子都在推演此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入睡。

一大早，我是在父亲吆喝牛的声音里醒来的。那一声吆喝，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他们还要上山砍柴、拉柴。在我们这个村子，每年腊月，家家户户都要赶在这几天，砍够一整年烧的柴。

母亲知道我还在睡觉，却不像昨天那样喊我。父亲在喂牛，母亲在煮早点，我自己起了床。母亲早已在灶台边给我留好了洗脸水。

我刚一倒水洗脸，就惊动了她，她说：“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还想让你多睡会儿呢。”

我说：“我不想睡了。”

其实是我心里，有话要跟他们讲。

早点煮好了，三个人坐在桌边，只听见吸面条的声音。

父亲冷冷地问：“今天还要去村公所上班吗？”

“不去了。”我说，“要先把寨子里的事情做完。”

父亲说：“寨子里有什么工作好做的？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公粮也交得差不多了，该交的税费，有钱的人家早交了，没钱的，再怎么催也拿不出来。你别催得太紧，家家都有难处。”

母亲却不赞同：“家里再困难，该交的还是要交，该催的还是要催，这是你的工作。”

父亲叹口气：“工作归工作，可人都有难处。吴钱刚读书那年，我们家不也一样？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最后还是你老表帮垫上，卖了猪才还上的。”

母亲还想反驳，我连忙打断：“爸、妈，工作上的事，我自有分寸。催收公粮、辣椒税、屠宰税、土地承包费，这些本来就是村干部的事，我肯定会去跟农户说清楚。但今天，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支持。”

父亲放下筷子：“你想干什么？是不是待不住了？”

母亲也跟着说道：“实在待不下去，回来也行，我们也不是非要你去村公所上班。”

我摇摇头：“不是的。工作我肯定要做，比我年纪大、文化没我高的人都能干，我怎么就不能干？我要说的，是李爷爷和吴二牛的事。”

父亲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紧张地问：“他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把他俩扯到一起？”

“我要把吴二牛霸占的土地拿回来，还给集体，归群众所有。”

父亲皱眉：“你有那本事？多少干部都不愿沾这种麻烦事，你为什么非要管？你堂哥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去惹他。”

“我怎么能不管？”我急了，“现在我包的就是我们这个寨子，寨子里的事，件件都跟我有关。他霸占李爷爷的地，欺负老人，我就是要主持这个公道。”

父亲语气更重了：“你别逞能。你堂哥那种人，是不要命的，背地里还会使阴招，你别连累家里。”

“就是因为人人都怕得罪他，他才敢在村里横行霸道！”我声音也高了，“我听吴三叔说，当年几兄弟该分的养老地，全被他霸占了。老的不敢说，小的不敢讲，现在又占李爷爷的地，村干部敢怒不敢言，那这事指望谁来处理？”

“指望谁也轮不到你！”父亲坚决不让步，“你别以为当个小小的专干，就多大的官，去捅这些马蜂窝。能干就干，不能干，回家也没什么。”

我沉默了，陷入沉思。

父亲态度坚决，不让我插手这件事。

母亲却一脸平静。

我和父亲的谈话僵住了，都等着母亲开口。我望向母亲，她只是自顾自地吃着早点。

我有些生气：“在这个家族里，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寨子里也是为所欲为，我就是看不惯。我已经跟村干部、村长、支书都说过了，他们都支持我，我一定要做。”

父亲更怒了：“你非要这么做，就别回这个家！”

母亲猛地放下筷子，开口了：

“这是孩子的工作，跟他吴二牛家好的有三千，跟我们好的有八百，有什么了不起？你把人家当一家人、当小侄，人家什么时候看得起过我们？”

“前些年吴钱还小的时候，我去田里放水，刚把水堵到我们田里，一转身，他就把水引到他家田里。我说他两句，他拿起锄头就把我们家的田埂挖了。我堵了一天的水，全白费了，我什么也没说，哭了一天回来跟你讲，你只让我忍气吞声。”

“现在孩子长大了，想做正事，人家欺负我们的时候，想过我们的感受吗？孩子要出头，你反倒替别人着想。”

“妈支持你。只是你要小心，别自己吃了亏。”

父亲被母亲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母亲当年放水被欺负的事。

就在这一刻，我彻底下定了决心——这件事，我必须管到底。

父亲再也没说什么。

我们都吃饱了，他默默无言地拿起农具，母亲也跟着，一起上山砍柴去了。

而我，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我在家稍作停留，先把碗筷收拾妥当。父母整日操劳，太辛苦了，我总想着多搭把手。虽说在村公所做事，可我们这工作本就是半工半农，终究还是要干些农活的。

家里如今也就砍些柴，用不着我多帮忙，但家务事，我总归要尽己所能做些。

收拾好厨房，我便往老李家走去。他一个人窝在火塘边烤着火，见我来，似是打了声招呼，我没听清，我笑着喊了他：“李爷爷，出太阳呢，还烤着火啊？”

他抬眼应着，语气里带着些老人的无奈：“是啊，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一进冬天，就得整天守着这火塘。”

我本不觉得冷，可挨着火塘坐下，暖意裹上来，倒忽然觉出几分凉意，也伸手凑到火边烤了起来。

他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答：“刚吃过早点。”

他说着就要留我吃早饭，还说自己煮了一锅豆米，火塘整日烧着，不煮点东西，倒浪费了柴火。

我心里清楚，我若留下，他定要想着弄点肉招待，忙摆手说不用，他也没勉强。

我晓得他心里或许会琢磨，是不是我嫌弃，可我从没有这意思，只是不愿麻烦他。

我们闲聊了几句，说起他家的房子，漏雨得厉害，床也该挪挪位置了。他说想等天晴了，把衣裳洗洗，收拾收拾，好好过个年。

他又念起从前，语气里满是怀念：“年轻时候，还能养头猪，喂几只鸡，一年四季都有腊肉吃。后来年纪大了，地也种不动了，没了粮食，就再也没养过猪鸡了。”

说起养猪养鸡离不了粮食，倒正好聊到了我此番来的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