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分公司起步有些急，这几年刚刚站稳脚，正是多事之秋。
她转身要走。
忽然。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雪松，混杂着微微的檀香。
很淡。
很干净。
却又霸道得毫无道理，一秒钟，就撞进了记忆最深处那扇上了锁的门。
祝清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了呼吸。
心里有个声音，暗暗地想。
……这么多年了。
倒是长情。
连香水，都没换过。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没转身。
不能转身。
陈秋已经先去车上了，这条铺着厚地毯的长廊里，只有她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快。
“枝枝。”
背后，那人开了口。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沉寂多年的深潭。
祝清枝的背影，僵直了一瞬。
——枝枝。
这个名字，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喊过了。
上一个这么喊她的人，站在她的二十二岁里，站在伦敦的晚风里。
后来，就再没有后来。
她微微深吸一口气。
缓缓地，转过身。
抬起眼，直直看向谢柏舟的眼睛。
语调很冷。
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谢总。”
“别这么喊。”
“不合适。”
谢柏舟看着她。
看着她用“谢总”两个字，把两个人的距离重新钉回十万八千里。
他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祝清枝却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退得干脆。
退得毫不留情。
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
谢柏舟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指尖悬在空气里，离她还有一步之遥。
一步。
三年前，这个距离根本不存在，她可以毫无防备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他。
如今，这一步，隔着三年的不告而别，隔着一场双方都至今摸不到真相的消失。
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慢慢地，垂下眼。
看着自己抓空了的手心。
什么都没握住。
眼底那点刚燃起来的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枝枝。”
他还是不肯改口。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祝清枝看着他缓缓收回去的指尖。
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让人眩晕，深得像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的距离。
也是这样的对视。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耳根通红，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却还是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我是个普通人。”
“我给不了你太多。”
“但可以给你，很多爱。”
普通人？
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决定的。
很多爱。
是啊，他给过。
多得让她在后来的一千多个夜里，都不敢去数。
记忆和眼前的人，重重叠在一起。
祝清枝的手心，微微扣紧。
指甲一根一根，扎进掌心。
一丝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
疼。
疼得她瞬间回神。
眼前这个人，不是伦敦晚风里的那个人。
是鼎寰的谢总。
是三年前她等不到，也再不想等的人。
“我给过了。”
她一字一顿。
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但我也没听到。”
“现在——”
“不需要了。”
说完，她侧身，绕开他，抬步就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差一步，就要走出这条走廊。
谢柏舟追了上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
却稳稳地钳着，带着一种不肯松手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固执。
祝清枝的脚步，被迫停下。
“枝枝。”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能不能………”
祝清枝侧过身。
一抬眼，就看见了谢柏舟的眼睛。
红的。
眼眶泛红，眼底浮着一层水光，硬生生地憋着，不肯落下来。
四年了。
她还是第一次，离他的崩溃这么近。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闷闷地疼。
祝清枝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动摇，掐死了在心底。
她抬起手。
握住腕上那只手，微微用力，一点，一点，拂开。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不像刚才谈判桌上那个翻云覆雨的人。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然后，一字一句，开口。
每个字，都像钉子。
“谢总，不必了。”
顿了顿。
“我，高攀不起。”
说完，祝清枝转身离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笔直，决绝，西裤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条走道不过二十米，她走得有多难。
每一步，都在等身后传来脚步声。
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不会有的。
谢柏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胀得生疼。
他张了张嘴。
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却在出口的前一秒，被另一个画面死死堵住。
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
他在角落，身旁被一群保镖围住，连开口喊她的声音都没有。
雨水灌进眼睛里，最后映在他身上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一次，他没能留住。
三年后的今天，隔着一整条走廊，那个背影又一次从他面前，走远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合上。
她，主动逃离，关在了他的世界外面。
祝清枝坐进车里。
关门声很轻。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把挡板升了起来。
“嗡——”
前后座，彻底隔开。
隔开了陈秋，隔开了司机，隔开了整个世界。
陈秋抱着文件站在车边，本来还想和祝总过一遍下午的工作。
合作细则、媒体通稿、下周的例会……
可她透过还未关严的挡板缝隙，看见了那个模糊的侧影，看见祝总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只手抵着眉心。
那不是疲惫的样子。
那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
陈秋在恒远三年，从没见过老板这样。
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转回身。
“师傅，回酒店。”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挡板之后。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一晃而过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祝清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刚才那句话，说得绝情。
“我高攀不起。”
多狠的几个字。
可是……
真的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抬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一头撞笼子的兽。
骗得过谢柏舟。
骗得过陈秋。
骗不过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
那句“我高攀不起”，在舌尖滚了一圈，泛起一阵苦涩的嘲讽。
谢柏舟口中他是普通人，而她也只能藏起了姓氏带来的财富，压下了身份，在他面前当了三年“普通人”。
到底是谁，高攀了谁。
往事像开了闸的水，从那句家训开始，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和谢柏舟，是在伦敦大学的晚会上熟络起来的。
除了第一次加了联系方式后，他们并没有过多联系。
那晚的宴会厅很吵，水晶灯的光落了一地。
她端着果汁站在角落，听周围的人高谈阔论，一个词都懒得插进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用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母语。
“你是有多无聊，居然在听这些人聊这个。”
她转头。
就看见那个高她一头的男生，端着两杯果汁，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眼里带笑，大大方方。
“又见面了，小天鹅。”
或许是因为上次阴差阳错的见面，加上了联系方式，此刻一眼就认出彼此。
或许还因为，两人兼修的都是金融。
从汇率聊到期货，从教授聊到食堂，句句接得上，句句有回音。
后来她才知道，谢柏舟比她大一岁，算得上是学长。
一颗心细得很，记性又好。
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南边那家小餐厅，一周后，他就订好了位子，理由是“路过”。
她熬夜赶论文，他就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图书馆，宵夜的热度永远刚刚好。
她淋了雨，他把外套罩在她头上，自己淋成落汤鸡，还嘴硬说不冷。
在那样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心动是藏不住的事。
自然而然地，他们恋爱了。
那时候，谢柏舟说，他是个普通人。
家境普通，念书普通，未来也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是喜欢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通红，紧张得手指都在抠裤缝。
“我是个普通人，我给不了你太多。”
“但可以给你，很多爱。”
她信了。
似乎在那个氛围下，看着那张极为优越的脸，和偏浅棕色，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很难不相信。
毕竟当初离开港城留学，父亲祝崇山送她登机时，拍着她的肩，罕见地收起了商场上的锋利，声音又低又沉。
“乖仔，你要记住。”
“在外面，你的姓氏没有用。”
“看人，先看你没了这个姓氏，还剩什么。”
她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所以在谢柏舟面前，她压下了自己的身份，藏起了姓氏。
不提恒远，不提家业。
只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
会为打折的机票高兴半天，会在超市等晚八点的面包折扣，会挤地铁、赶论文、为一份及格的策论欢呼。
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谈着普通恋爱的女孩。
那是她这辈子，最像普通人的日子。
也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快乐到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毕业，工作，也许一间小小的公寓，一个普通的姓氏。
甚至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坦白自己，把他介绍给祝崇山，最后嫁给他。
直到他们的一周年纪念日。
她提前一个月，订好了那家他们商量过无数次的餐厅。
靠窗的位置。
他习惯坐左边，她连餐具摆放都吩咐好了。
那天下了点小雨，她提前到了，坐在窗边，看着伦敦湿漉漉的夜色，规划着等会儿要告诉他的事。
恒远那边，父亲松口了，允许她毕业后不回集团，先在外面的世界，闯上几年。
她想好了，第一站，就留在他所在的城市。
七点。
他没来。
八点。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九点。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十点，餐厅的经理第三次走过来，欲言又止。
她笑了笑，说，再等等。
他从来不会迟到的。
两年了，一次都没有。
十一点，餐厅打烊。
暖黄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服务员收拾着邻桌的碗碟，瓷勺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十二点。
钟声敲响。
纪念日，过去了。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几十个未接来电。
全是她打去的。
一个，都没接通。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猛地一沉，疯了一样打了一晚上的电话。
关机。
再拨。
关机。
第二天，她等到的，只有一句。
只说了一半的抱歉。
“枝枝，我……”
然后就断了。
再也没有然后。
她疯了一样地找他。
学校，公寓，他常去的图书馆，他提过无数次的那条河堤。
能找的地方，全找了。
认识的人，问了个遍。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她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间。
门开的那一刻，她就觉得不对。
太静了。
人不在。
桌上，只有一部手机，被摔得粉碎，屏幕的裂痕像一张破碎的网。
旁边，是一张两人的合照。
伦敦塔桥下的那张，被撕成了碎片。
撕得很碎，很碎。
她跪在地毯上，一片一片地捡，一片一片地拼。
拼了很久很久。
拼不回去了。
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
祝清枝就那样坐在他的房间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又从天亮，坐到天黑。
久到窗外的光亮了又暗。
她想了很多。
想过他出了事，想过他躲了债，想过一百种意外的可能。
可最后，她只记住了那部摔碎的手机，和那句没说完的抱歉。
破碎的手机。
破碎的照片。
破碎的，连一句完整告别都不肯给她的人。
如果连告别都是奢侈的，那这段感情，又算什么呢。
再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眼泪留在了那间屋子里，没带走一滴。
她回到宿舍，收拾行李，退掉租房，联系学校。
提前结束学业。
订了回港城的机票。
回去。
接手恒远。
坐上那个她曾经拼命想逃离的位置——
反正，也没人再需要那个“普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