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他靠卜卦上山打猎

送走刘老蔫儿，李卫东掩上院门，回身往堂屋走。

屋檐下头挂着的几挂干苞米棒子让小风吹得直晃荡。

沈玉兰正拿着大铁盆在灶坑前头舀热水，水瓢磕在铁锅边儿上，当当响。

李卫东快步跨进门槛，伸手接过了水瓢：“嫂子，水烫，我来。”

“你歇着去，跑了一整天山路，腿肚子早该打转了。”沈玉兰抓着围裙角擦了擦鬓角的热汗，“快把那两只小的拿过来，趁着灶膛火旺，赶紧张罗退毛。”

小燕子蹲在灶坑跟前，两只小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大铁盆。

水汽蒸腾起来，屋子里飘着一股子湿热的土腥味。

李卫东把两只沙半鸡提到案板上，顺手抄起大哥留下来的柴刀。

刀刃子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哧啦作响。

“叔，这鸡毛能给我留着做毽子不？”小燕子吸了吸鼻涕，眼巴巴仰着小脑瓜。

“留着，长毛全给你攒着，扎三个大毽子，让你和小琴换着踢。”

李卫东利落地割喉放血，热水往大盆里一浇，两只手在滚烫的鸡身上飞快翻动。

沙半鸡长年累月在榛柴岗的雪地里拱食，羽毛底下全是厚实的绒子，沈玉兰坐在小马扎上，拿镊子细细拔除细碎的毛根。

“卫东，明儿个这两只真拿去镇上？”沈玉兰低声问，两手动作没停。

“拿去。”李卫东把退好毛的鸡递过去，拿布擦着手背，“镇上国营饭店后厨的老韩认这个。公的一块五，母的一块三，两只打底能换两块八毛钱。”

沈玉兰停下手里的镊子，在心里反复算计。

两块八毛钱。

够买三十来斤红薯干，或者二十来斤二等玉米面。

“那我明儿一早挑进镇去。”沈玉兰抬起头，轻声念叨，“供销社那边早上去人少，老韩后厨交接也在清早。我脚程快，赶在晌午头就能把盐和火药带回来。”

李卫东点头：“镇上路滑，你路上慢着点。换了钱，先称五斤粗大盐，再打两斤煤油，剩下的钱全买黑火药和铁砂。要是还有剩的碎票子，称二两水果糖揣兜里给小燕子甜甜嘴。”

小燕子听见“水果糖”仨字，两只脚丫子在炕沿上轻轻晃荡，笑出了豁牙子。

“净惯着她。”

沈玉兰嘴上埋怨，眉梢间却舒展了不少。

退了毛的沙半鸡白生生、圆滚滚，肚膛里头掏出来好大一团黄澄澄的板油。

沈玉兰看着那团油花，眼眶有些发热。

自从当家的李卫国走后，这口大铁锅连荤腥的影子都摸不着，平素熬个酸菜汤，都得靠陈年油布在锅边上蹭一圈。

李卫东手脚极麻利，柴刀上下翻飞，案板笃笃作响，一只肥鸡转眼剁成了匀实的肉块。

灶膛里的柴火轰轰烧着，铁锅烧得滚烫。

鸡油往锅底一擦，油星子滋滋乱溅，浓郁的荤油香气蹿腾出来，弥漫在整个堂屋。

下肉块，翻炒，倒进半碗水，再把墙角存着的两个大土豆削皮切块扔进锅里。

锅盖往上一扣，蒸汽顺着木盖缝隙呼呼往外冒。

小燕子趴在灶台上，小鼻子一耸一耸：“娘，太香了，比过年还香。”

“馋猫，退后点，烫着你。”沈玉兰把闺女往怀里搂了搂，目光落在忙前忙后的李卫东身上。

这个小叔子，打从前天在雪窝子里醒过来，真就变了样。

不再提林家那个狐狸精，也不再跟屯里的混混胡混，扎扎实实往家里刨食。

不多时，锅里咕嘟咕嘟滚得欢实。

土豆炖烂了，鸡肉的香味合着土豆的沙甜，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玉兰揭开锅盖，热气扑面。

她拿木勺舀出大半盆，肉块堆得冒尖，底下是稠乎乎的浓汤。

炕桌摆上，三只豁口大碗盛得满满当当。

李卫东先夹了一大块带着肥皮的鸡腿肉，放进沈玉兰的碗里，又给小燕子夹了个大翅膀。

“吃，大口吃。咱家往后不缺这口肉。”

沈玉兰捏着筷子，手背上的干裂口子微微发红，低头咬了一口。

肉质细嫩，透着山野特有的甘香，热汤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浑身上下的寒气散得干干净净。

小燕子吃得满嘴是油，两腮鼓得跟小松鼠一样，嚼得吧唧响。

“叔，真香！土豆也香！”

李卫东看着母女俩吃得开怀，胸口那股郁结了前世几十年的闷气彻底散开。

吃过饭，沈玉兰带着小燕子在灶台收拾碗筷，李卫东把炕桌擦干净，顺手将刘老蔫儿借来的老洋炮平放在桌面上。

黑亮的枪管散发着老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木制枪托上雕着一道道防滑的斜杠，全是老辈猎手几十年磨出来的手印子。

院门忽然吱扭响了一声。

刘老蔫儿去而复返，身上搭着个旧皮口袋，进门先吸了吸鼻子：“好家伙，这满院子的鸡肉味，隔着两趟房都能闻着。”

沈玉兰赶紧擦手迎上前：“老蔫儿叔，锅里还留着热汤肉块呢，给您盛一碗尝尝？”

“不吃不吃，刚在家就着那只公鸡喝了二两烧酒，肚子正撑着呢。”

刘老蔫儿摆摆手，两步走到炕桌前，目光落在老洋炮上。

老头拉过板凳坐下，从皮口袋里掏出一截通条和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量斗。

“卫东，坐下。”

刘老蔫儿语气沉了下来。

李卫东规规矩矩坐在对面。

“这杆独撅子，是你老蔫儿叔当年的吃饭家伙。”

老头摸着枪管，眼神有些发直，“当年要不是在鹰嘴岩摔断了腿，老子能把这枪挂房梁上吃灰？你小子今儿分肉讲究，老子心里有数。”

李卫东递上一根卷好的干烟叶：“叔，我想正经学赶山。”

刘老蔫儿把烟叶点上，吐了口浓烟：“赶山不是闹着玩的。深山老林里，风一刮雪一盖，连神仙都辨不清东南西北。明儿五更，你来我家院子，先学装药。黑药三钱，铁砂半两，用油毛毡压实，多一厘炸膛，少一毫打不透野猪皮。”

“我记着。”

李卫东应声。

刘老蔫儿敲了敲桌子：“光记着不成。明儿我领你去老砬子背后走一趟，看你能不能认出三条以上的野兽道。认得出，这枪你拿走使一冬；认不出，把枪放下，老老实实回场部劈木头去！”

“老蔫儿叔您放心，我要是退缩半步，任由您抽大耳刮子。”

李卫东回答得干脆利落。

刘老蔫儿打量着他，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行，像个李家的爷们儿。”

老头交代完规矩，起身告辞。

沈玉兰送刘老蔫儿出了门，在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带上门栓折返回来。

外头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白晃晃一片。

沈玉兰掩好西屋的门帘，小燕子已经在热炕头上睡熟了，小肚皮起伏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油花。

沈玉兰坐到炕沿边，压低嗓门对李卫东说：“刚才老蔫儿叔在门外头，跟我提了个事。”

李卫东正拿着干棉布擦拭通条：“啥事？”

“王婶子托他递个话。”沈玉兰脸上带着几分郑重，“西屯老孙家的大姑娘，叫秀英的，今年十九。人长得周正，手脚勤快，家里成分也好。王婶子瞅着你这两天稳重能干，想问问咱家的意思，要是成，改天安排见一面。”

李卫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老孙家的孙秀英他记得，上辈子是个极本分能干的姑娘，后来嫁到了外乡，一辈子踏实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