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可不知道他心里琢磨啥。
见李卫东坐那儿一声不吭，还当是让二百块给镇住了。
瓜子往炕席上一拍，腰板挺得更直了。
“行，你让婶子说清楚，婶子就给你掰扯清楚。”
“头一样，二百块现钱，过年前拿来。”
“二一样，过门得有块手表，上海牌的，人家老赵家闺女出门子都戴着。”
胖婶子在门口小声嘀咕：“上海牌一百二呢，还得要票。”
“票是他的事儿。”
刘桂芬眼皮一翻，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头。
“三一样，我闺女过了门，不跟寡妇一个锅里搅马勺。”
沈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婶子，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
刘桂芬拿手指头往东屋西屋点了点。
“这房子是林场分给老李家的，老大没了，那就该是卫东的。你一个外姓人，带个丫头片子，该回娘家回娘家呗。”
林婉月在旁边绕着围巾穗子，慢悠悠接茬。
“嫂子，我也不是撵你。就是人家都说你命硬，卫国哥才走了几天？我可不敢跟你住一个屋檐底下。”
小燕子听不懂这些，只知道是在说她娘，抱着沈玉兰的腿直往后缩。
沈玉兰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王婶子先听不下去了，往前挤了两步。
“桂芬！你这嘴积点德吧！”
“我说错啥了？”
刘桂芬脖子一梗，嗓门比刚才还高。
“我闺女要模样有模样，嫁他那是下嫁！要不是看他家这三间房，谁稀罕他？”
一屋子人都瞅着李卫东。
这回李卫东坐在板凳上，还往后靠了靠:“婶子，说完了？”
李卫东站起来，冲门口拱了拱手，转过身，冲着炕头。
“这亲，散了。”
刘桂芬嘴里那颗瓜子嗑了一半，壳卡在牙缝里，半天没吐出来。
林婉月“噌”地从炕沿上蹦下来：“李卫东，你说啥？”
“退亲。”
林婉月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他鼻子直跺脚。
“行！你有种！往后你别后悔了跑我家门口求我！”
李卫东没再看她，冲刘桂芬伸出一只手。
“亲退了，账得算明白，去年开春定亲，彩礼六十六。的确良两块，十一块二。红糖四斤，三块二。竹皮暖壶一对，十四块。逢年过节塞给你闺女的零花，小四十。”再加她脖子上那条围巾，二十八块五。”
一个数一个数往外蹦，门口有人跟着掰手指头：“一共一百六十二块九。”
刘桂芬回过神，一拍大腿嚎上了：“啥老规矩，我不认！”
“婶子，八零年新改的婚姻法你听过没？你张嘴二百块，还要上海牌手表，这叫买卖婚姻。”门口有人说道。
李卫东想了想说到道：“我林叔在贮木场当检尺员是吧？场部要是开大会点个名，那差事还能不能干，婶子你自个儿掂量。”
刘桂芬男人林满仓是贮木场检尺员，托了三层关系才弄上的。
活儿轻快，还能捞着点下脚料，一家子都指着它。
刘大姐在门口帮了句腔：“桂芬，可不是吓唬你。前年东头老周家嫁闺女，彩礼要多了，让公社叫去写检讨，全场都通报了。”
刘桂芬依旧嘴硬，李卫东抬脚就往外走。
“哎！哎！站住！”刘桂芬连鞋都没穿利索就从炕上出溜下来，“退，退还不行吗！”
李卫东停在门槛上：“零花那四十我不要了，那是我自个儿犯浑，认了。”
“暖壶，彩礼、布料、红糖，折钱八十块，小年前送到我家。”
“少一分，我还是上场部。”
刘桂芬咬着后槽牙，半天憋出一个字：“行。”
林婉月气得眼泪都出来了，走到门口还扭头撂狠话：“李卫东，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话音刚落，刘桂芬一脚踩在门口的冰溜子上，“哧溜”一下，娘儿俩一块儿坐了个屁股墩儿。
一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看热闹的人散得慢，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唠。
屋里总算消停下来，沈玉兰还站在灶台边，两只手抓着围裙角。
“卫东，你这是图啥？你哥要是知道你今儿这样……”
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她转身去掀锅盖，背对着他抹了一把脸。
小燕子早就让王婶子领出去了，跟二蛋在院外头雪堆上打出溜滑。
李卫东去仓房，把灶台上那只冻兔子拎出来。
在温水盆里缓了缓，刀尖从后腿挑开个口子，顺着往下一扒拉，整张皮子就剥下来了。
兔皮翻过来，刮干净油，钉在木板上，晾干了收购站也收，能卖个几毛。
兔肉剁成块，一股脑扔进锅里。
沈玉兰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个小油瓶子，往锅里滴了两滴。
锅一开，肉香混着油香，顺着门缝往外飘。
没多大工夫，院里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小燕子头一个冲进来，鼻头冻得通红，后头跟着流鼻涕的二蛋。
“娘！叔！啥这么香？”
“兔子肉。”
小燕子扒着锅台往里瞅：“叔，你不是说鸡给我炖吗？”
“鸡先挂房檐底下，跑不了，叔琢磨琢磨能不能卖钱。”
二蛋站在门口不敢进，眼睛直勾勾瞅着锅，吸溜着鼻涕。
“婶，俺奶让俺来叫小燕子去家里吃饭……”
沈玉兰被逗笑了：“叫人回家，你咋还站这儿不走了？”
李卫东舀了一碗热汤，捞了两块带肉的骨头放进去，递给二蛋。
“端回去给你奶，就说今儿多亏她了。”
二蛋捧着碗，一路小跑出去，嘴里喊着：“奶！有肉！”
小燕子馋得直搓手：“叔，啥时候能吃？”
李卫东蹲在灶坑前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
胸口那块松木牌子贴着心窝，热乎乎的。
八十块，小年前到手。
孙六子那五十五块，也是小年前。
这点钱填个窟窿行，想把日子过起来，还差得远。
还得去鹰嘴岩找那棵老参。
参长在石头缝里，签换不换，它都在那儿。
上辈子开春，外屯一个姓郑的老参把头上了鹰嘴岩，把那苗参抬了出来。
这回，得抢在他前头。
崖上全是青苔，光靠两只手不行。
林场仓库有挂爬犁的大绳，得找吴叔借一盘。
抬参还得有鹿骨签子，不能伤了须子，断一根须就得掉价。
红绳也得备上，老辈人讲究，见着参先拴上，省得它跑了。
锅里咕嘟咕嘟响，房檐下的两只野鸡让风吹得直打转。
明儿天不亮，鹰嘴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