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房檐。
外屋地里，沈玉兰蹲在灶台边上，攥着个盐罐子，拿筷子头往罐底刮。
刮了半天，刮出来一小撮。
盐是黄的，里头还掺着土渣子。
“嫂子，盐没了？”
沈玉兰吓了一跳，回头先瞅见他胳膊上那两盘钢丝。
“老蔫儿叔那头咋说？”
“套子是孙六子跟二猴溜的。老蔫儿叔晌午上供销社门口，当着大伙儿给咱说道说道。”
沈玉兰手一松，筷子“啪嗒”掉在锅台上。
李卫东捡起筷子，往罐子里瞅了一眼：“这点盐是从哪儿整出来的？”
“咸菜缸边上抠的。”沈玉兰抹了把脸，“罐子前儿就见底了，一直没舍得买。”
锅里咕嘟咕嘟熬着苞米面糊糊，上头漂着几根酸菜丝儿。
锅台上的煤油灯，瓶底就剩一指头深。
西屋门帘一挑，小燕子捧着个豁口碗出来了。
“叔，你回来啦！”
小丫头蹭到他跟前，仰着脸，把碗往上一举。
“娘熬的糊糊，你喝。”
李卫东接过来喝了一口。
清汤寡水，一点咸味儿都没有，酸菜丝儿嚼着发涩。
小燕子扒着他胳膊小声嘀咕：“叔，没味儿。”
“有口热乎的就不赖了，挑啥挑。”沈玉兰瞪了闺女一眼。
小燕子缩缩脖子，眼睛又往房檐那边瞟。
窗户外头，两只野鸡冻得梆硬，让风吹得直打转。
“叔，那鸡啥时候炖？”
“母的小年炖，公的叔拿去镇上换钱。”
“换了钱买啥？”
“买盐，打煤油，给你娘捎盒蛤蜊油。”
小燕子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不明白，干脆不数了，咧嘴就乐。
李卫东把碗搁下，坐到炕沿儿上，心里头算账。
一只野鸡在老韩那儿能换两块。
盐五斤，七毛来钱。
煤油二斤，八毛。
这就去了一块五。
剩下五毛，连盒蛤蜊油都够呛，还有更要紧的。
“嫂子，老蔫儿叔答应借我枪了。”
沈玉兰手里的勺子停在锅里：“啥？枪？”
“老洋炮，他房梁上挂着那杆。明儿一早我过去，他先教我装药。”
李卫东掰着手指头往下说：“就一样，火药铁砂得自个儿上供销社买。药一斤一块六，砂一斤四毛来钱，头回少买点，也得小两块。”
沈玉兰张了张嘴：“那这鸡卖了，也不够啊。”
“今儿下晌，我还得出去一趟。”
话音刚落，胸口那块松木牌子热了起来。
【下签：黑瞎子沟口，野猪过道，獠牙挑人，有去无回。】
【中签：老砬子背后，獾子一窝，锹挖烟熏，伤手可得。】
【上签：榛柴岗南坡，沙半鸡一群，十一只，下套可得。】
十一只？
再往下签瞅，野猪过道，那是拿命开玩笑，想都别想。
中签那窝獾子，老砬子背后，他认得那棵砍了三道口子的柞树。
可锹没有，烟也没点着过，獾子急了眼专咬人手腕子，没枪不能碰。
沈玉兰在灶台忙活，李卫东起身进了仓房。
仓房里堆着破筐烂篓子，墙角立着把竹扫帚。
扫帚是大哥活着那会儿从场部领回来的，扫帚头早秃了，就剩一捆竹梢子拿铁丝绑着。
全林场也找不出几根竹子，这玩意儿是南边运过来的。
李卫东把铁丝拧开，竹梢子一根根抽出来。
挑了四根粗点的，拿柴刀从中间劈开，劈成竹批子。
“卫东，你把扫帚拆了嘎哈？”沈玉兰扒着门框问。
“做套子。”
他把竹批子凑到灶坑口上烤。
烤软了往膝盖上一压，慢慢掰成个弓形。
弓的两头拿麻绳一勒，松手一试，“嘣”的一声弹回来，劲儿还不小。
小燕子蹲在边上，下巴颏搁在膝盖上看得直眨巴眼。
“叔，这是弹弓不？”
“这叫竹弓套。”
李卫东从怀里掏出钢丝，截了一段，照着刘老蔫儿教的拧活扣，拧了三道。
活扣一头拴在竹弓梢上，弓身压弯了，拿根削尖的小木棍卡住。
“沙半鸡低着头刨食，一脚踩着这根棍儿，棍儿一倒，弓一弹，套子一勒，就跑不了。”
“沙半鸡是啥鸡？”
“比野鸡小一圈，一抓一大群，肉嫩着呢。”
小燕子一听有肉，口水又下来了。
四副竹弓套做完，晌午都过了。
李卫东又从房后折了一把松枝，在灶坑里点着，把套子挨个在烟上熏了一遍。
钢丝熏得发黑，竹批子上一股子松油味儿。
“套子是做好了，拿啥当饵？”
沈玉兰瞅着他，没吭声，转身进了西屋。
再出来，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小把苞米碴子，黄澄澄的，也就二两。
“就这些了，明儿早上我跟小燕子熬粥用的。”
李卫东接过布包，没跟她客气。
“嫂子，这把碴子我借着，回来还你一锅肉。”
“你可别把话说太满。”
沈玉兰嘴上这么说，又转身从墙上摘下个小柳条筐，往他跟前一放：“空着手上山，让人瞅见又得嚼舌头。顺道捡点松塔回来引火。”
李卫东把套子往筐里一码，刚要挎上，衣角就让人拽住了。
小燕子仰着脸，两只小手攥着他的棉袄，攥得紧紧的。
“叔，我跟你去。”
“山上冷，你在家陪你娘。”
“我不冷！”小燕子把脑袋往他腿上一顶：“我捡松塔，我捡老些松塔。人家瞅着，就寻思咱是上山捡松塔的。”
李卫东愣了一下，这丫头，前天见了他还往柴火垛后头躲。
一锅兔子肉下肚，就黏上了？
“你听谁说的这些？”
“二蛋他奶说的。”小燕子撅着嘴。
沈玉兰在边上急了：“不行，山上啥玩意儿都有，你一个丫头片子去添啥乱？”
李卫东蹲下来，跟小燕子脸对着脸。
“上了山，叔说站住就站住，叔说别吱声就别吱声，能做到不？”
“能！”
“卫东。”
“嫂子，榛柴岗南坡是阳坡，离家就一里地，站坡上喊一嗓子家里都能听见。”
沈玉兰瞅瞅他，又瞅瞅闺女。
进屋翻出一顶狗皮帽子，扣到小燕子脑袋上，帽檐一直耷拉到眉毛，又拿条旧围巾把闺女脖子缠了三圈，就露出俩眼睛。
“跟紧你叔，不许乱跑，听见没？”
“听见啦！”
爷俩出了院子。
小燕子一手挎着小筐，一手攥着他两根手指头，走路一颠一颠的。
路过胖婶子家门口，胖婶子正在院里倒泔水，扬着脖子喊：“卫东，又上哪儿啊？”
没等李卫东张嘴，小燕子先喊上了：“上山捡松塔！”
“哎哟，这么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了。”
胖婶子瞅了眼筐里的松枝，没再多问，扭身回屋了。
李卫东低头瞅瞅侄女。
小丫头冲他挤眼睛，帽檐一晃一晃的。
“行啊你，比叔还会糊弄人。”
出了林场往北拐，一条雪道直通榛柴岗。
南坡日头足，雪比北坡薄，踩下去才没过脚面。
坡底下榛柴棵子一墩挨一墩，枝子上挂着没掉干净的干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走到坡脚，李卫东停住了。
雪面上有一溜小爪印，三个叉，密密麻麻，一直往坡上的榛柴棵子里拐。
爪印边上的雪让刨开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枯草根。
“叔，这是啥脚印？”
李卫东一把捂住她的嘴，冲她摇摇头。
小燕子瞪大眼睛，使劲点头。
前头七八步远那墩榛柴棵子后头，传来一阵扑棱扑棱的动静。
不是一只，是一片。
紧跟着就是咕咕咕的叫声，此起彼伏，听着少说也有十来只。
小燕子攥着他手指头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李卫东慢慢把筐从胳膊上卸下来，搁在雪地上。
沙半鸡这玩意儿，平时一窝蜂刨食，一点不怕人。
可一旦惊了，“呼啦”一下全飞起来，一飞就是一面坡，落到哪道沟里都找不着。
榛柴棵子后头又是一阵扑棱，几片干叶子飘了出来。
这群东西，要动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