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人在江湖，步步升阶青云路

七月一号，梁州牧去苍云乡报到。

从青石县汽车站坐的是那种乡镇小巴，车上塞了十几个人，有人拎着活鸡，有人背着一麻袋土豆，还有个小姑娘抱着一只花猫。

车况不太好，走盘山路的时候整个车厢嘎吱嘎吱响，过个坑能把人从座位上颠起来。

他坐最后一排靠窗，怀里抱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录用通知、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他妈塞的那袋萝卜干和两百块钱。

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楼房变成路边的土坯房，又从土坯房变成看不见房子的连绵山坡。路越来越窄，最开始是柏油路，后来变成水泥路，再后来变成了砂石路——黄褐色的碎石铺在路面上，车开过去卷起一片尘土，扬起来的灰能从窗缝里钻进来糊人一脸。

开车的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梁州牧上车时跟他聊了两句，问去苍云乡要多久，司机从上衣兜里摸出个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正常一个半小时，今天这路况得俩小时。"

"路不好？"

"昨天下雨了，有一段塌了半边，得绕。"

梁州牧点了点头，靠着窗看外面。

山是那种青灰色的石头山，植被不算密，稀稀拉拉的松树和灌木，有些山坡上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偶尔能看到几块梯田，但地里的庄稼长得蔫蔫的，叶子发黄。

车上有人聊天，说今年雨水少，地里的玉米收成怕是不好。另一个人接话说去年更差，去年那场冰雹把苹果全打了，果子跟石头似的硬。梁州牧听着，没插话，但把这些话记在了脑子里。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在了路边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上，司机回头喊了一声："苍云乡到了！"

梁州牧站起来拎包下车。车门一开，那股干燥的黄土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路边野草被晒过之后的青涩气息。他踩到地面上，脚下是沙土路，踩上去软乎乎的，鞋面瞬间蒙了一层黄。

他站在路边四下看了一圈——所谓的"苍云乡"，就是一条大概两百米长的街道，两边是些低矮的门面房，有一家供销社、一家卫生所、一家卖化肥的铺子，还有一个挂着"苍云乡人民政府"牌子的院子。院子的大门是铁栏杆的，漆面掉得斑斑驳驳，上面那个"人"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拎着包朝那个院子走过去。门口有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扇蒲扇，抬眼看了看他："你找谁？"

"我来报到。梁州牧。"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双新皮鞋上停了一瞬，然后朝里面努了努嘴："党政办在二楼左边，王主任在。"

"谢谢大爷。"

他推开铁栏杆门走进去。院子不大，水泥地坪，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上锈迹斑斑。楼是三层的，墙面贴过白色瓷砖，但掉了不少，露出了底下的红砖。一楼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公告和宣传画，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他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的是那种老式水磨石地面，带着暗红色的花纹，墙角积了一圈灰。左边第二个门上挂着"党政办公室"的牌子，门开着。

他敲了敲门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大块，周围一圈头发修得极短，像个倒扣的碗。他正对着一个搪瓷缸子喝热水，听见声音抬头。

"你谁？"

"梁州牧，来报到。"

那人把搪瓷缸子放下，拿起桌上一份名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你就是那个全市第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梁州牧一遍，目光在他那双新皮鞋上停了比门口老头更长的时间，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

"我是党政办主任王建民。"他伸出手跟梁州牧握了一下，力道不大，碰了碰就撤回去了，"行，跟我来吧，给你办手续。"

报到流程比想象中简单——填了几张表，交了一寸照片，领了一把钥匙和一份《新入职干部须知》。

王建民把钥匙扔在桌上："宿舍在院子后面那排平房，第二间。以前被人住过，你收拾收拾。"

梁州牧接过钥匙："谢谢王主任。"

王建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你这专业是计算机？"

"对。"

"那没用。"王建民喝了口水，"咱们这儿最缺的是能写材料的。上面要汇报材料、工作总结、会议纪要，你一个搞电脑的，会写不？"

"会。"

王建民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行了，你先去安顿吧。明天早上八点开会，别迟到。"

梁州牧点点头，拎着包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跟县委大院那盏一样，但瓦数更低，灯光发黄，照得整个走廊像浸在隔夜茶里。

他下了楼，从侧门绕到院子后面。一排平房，红砖墙、石棉瓦顶，一共五间。第二间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上面刷的绿漆已经起皮了。

他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推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屋里大概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床板光秃秃的，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有蜘蛛网，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把包放在桌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推开。窗框有点卡，他使劲推了两下才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黄土和野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鸡叫声。

他转过头，看见床头墙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谁无聊时随手留下的：

"来的时候想走，走的时候想留。"

落款是个日期，2001年。

梁州牧看了那行字几秒钟，然后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块抹布，在水龙头底下淋湿了，开始擦床板。

他擦得很慢，把每个角落都抹了一遍。灰在他的手底下被抹开又抹净，床板渐渐露出了原本的木色。

窗户外的天很蓝，苍云乡的七月，干燥、炎热、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他擦完床板，又去擦桌子、擦椅子、擦那个铁皮衣柜。前后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小屋里终于能看了。

他把行李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码好。萝卜干放在桌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录用通知压在抽屉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苍云乡资源清单"，底下是那个画了圈的"猕猴桃"。

他拿起笔，在"猕猴桃"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第一步：找到种猕猴桃的人。"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苍云山的轮廓。山不高，连绵起伏的，顶上浮着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铁栏杆门口那个穿白背心的老头还在扇蒲扇。远处有个孩子赶着一群羊从山坡上下来，羊叫声咩咩的，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梁州牧把窗户又推开了半寸。

风大了些，吹得桌上那袋萝卜干的塑料袋沙沙响。

他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