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牧在图书馆坐到中午。
行测模拟卷做完了，对答案的时候他差点笑出声——错了两道，还是因为粗心，把"不正确的是"看成了"正确的是"。这种低级失误前世也犯过，三十好几的人了审题还跟毛躁小伙似的。（屏幕前的你犯过这种错没？）
他把错题标红，在旁边写了三个大字：看仔细。
合上卷子，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图书馆里人不多，三月初还没到考研冲刺季，自习区空着一大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块暖融融的光斑，他把手搁上去，有点烫。
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短信。王磊发的："州牧你快回来，周闻雪在你宿舍楼下闹呢，带了个男的。"
梁州牧看完短信，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教材收进帆布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个大钟，罗马数字，十二点过七分。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慢了一点。
宿舍楼下已经围了十几个人。男生女生都有，有的端着饭盒，有的抱着书，站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圈子里是周闻雪和孙志强。
孙志强今天换了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胶，梳了个当时挺流行的三七分，看着比昨天正式。
他站在周闻雪旁边半步的位置，一条胳膊虚虚地搭在她后背，做保护状。
周闻雪眼睛还红着，但已经补过妆了，粉底盖住了哭痕，只有鼻尖还透着点粉色。
梁州牧从人群外面走进去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围观的人自动给他让了条道。
他走进圈子里，站定，看着面前两个人。
"梁州牧，"孙志强先开口，语气控制得很好，不凶也不怂，像在课堂讨论，"小雪昨晚回去哭了一夜，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梁州牧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前世后来混得不错，靠着那个当科长的叔叔进了省城一个清闲单位，四十岁不到就副处了。跟周闻雪结了婚，生了孩子，朋友圈永远是一家三口在度假。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孙志强，脸上还有几分学生气，皮夹克是刚买的，拉链上还挂着标签没剪。
"我没做对不起她的事。"梁州牧说。
"那你凭什么……"
"分手是她提的。我同意了。这有什么问题？"
孙志强噎了一下。他显然准备好了指责梁州牧"出轨"的戏码，但对面这个人根本不接招。
周闻雪这时候开口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有点哑："梁州牧，你今天早上说那些话……你是真的知道，还是故意气我的？你只要跟我说实话，我……"
"我早上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周闻雪的脸又白了白。孙志强皱着眉看着她："小雪，他说什么了？"
周闻雪没回答他，死死盯着梁州牧。她在等他说"我是骗你的"或者"我其实还喜欢你"，哪怕有一丁点松动，这场面就还有回旋余地。
梁州牧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
他前世也看过这个眼神。2019年那个冬天，咖啡厅里，她说完"我们订婚了"之后，也是用这个眼神看着他——在等他哭，等他崩溃，等他失态，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证明她"很重要"。
他没让她如愿。
"你俩怎么样是你俩的事，"梁州牧把视线转向孙志强，"她是我前女友了，你要是她现男友，好好对她。别让她大早上拎着早餐去堵前男友的门，丢的是你的人。"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孙志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乡镇公务员候选人当众说"丢人"。
"梁州牧你嘴巴放干净点！"孙志强上前一步。
"我很干净。上周三晚上是你还是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孙志强的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周闻雪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别说了，走吧。"
但孙志强年轻气盛，他甩开周闻雪的手，指着梁州牧："你有什么证据？你血口喷人！"
梁州牧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短信收件箱。里面没有周闻雪的任何短信了——他早上删干净了——但有一条昨晚张明远发给他的："你猜我今天在后门看到啥了？你媳妇上了一个皮夹克的桑塔纳。"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围观的人，张明远那条短信清清楚楚地亮在那里。
"人证在这儿。你要物证？"梁州牧收回手机，"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有摄像头，上周三的录像应该还在，要不要一起去保卫处调出来看看？"
孙志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当然知道那条巷子没摄像头，他踩过点的。但梁州牧说得那么笃定，他不敢赌——万一对方另有渠道拿到了什么东西呢？
周闻雪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推开孙志强，冲梁州牧喊了一句："梁州牧你混蛋！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吗？是因为你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你说你有什么？你除了会说大话你还会什么？"
梁州牧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平静。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所以我要去学。去最穷的地方学。你们去吧，去省城过你们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但周闻雪，你记住——十年后你再想起今天，你会后悔的。不是后悔跟我分手，是后悔你今天站在这儿的样子。"
他说完那个就转身往宿舍楼里走了。围观的人群自动又让开一条路，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像在敲一个节拍。
身后传来周闻雪的哭声和孙志强恼羞成怒的"看什么看散了散了"，还有围观群众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他上了二楼，推开宿舍门。王磊正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扭头对他竖起个大拇指："卧槽，州牧，你刚才那段帅爆了。'十年后你会后悔的'——你咋想到的？"
"电视里学的。"梁州牧把包扔桌上。
张明远从床上坐起来，表情有些心虚："州牧，我那条短信……我昨晚是看那女的上别人车，心里替你抱不平才发的。我没想到你今早直接拿去用了。"
"用得好。"梁州牧拍了拍他的肩，"省了我不少口水。"
他坐下来，翻开教材。
楼下的人群渐渐散了。
周闻雪被孙志强半拖半拉地带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磕绊绊。围观的学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宿舍楼的窗口，好像期待梁州牧会再探头出来说点什么。
但他没有。
他坐在桌前，重新拿起笔，在行测的错题旁边又补了一行字：审题清楚，情绪稳定，别上当。
三楼那个声音喊过之后，楼道里安静下来。
窗外正午的阳光把玉兰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风吹过来，影子晃了一下。
梁州牧低下头，继续做题。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