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了一半的时候，省考公告贴出来了。
学校公告栏在食堂门口，上午贴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梁州牧端着饭盒挤进去的时候，前面几个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省城那几个"好岗位"。
"审计厅招两个！"
"省发改委那个写着要硕士，本科不行。"
"市财政局去年招的听说年终奖发了八万呢……"
他踮着脚往上看。公告栏上贴了两张八开纸，印着全省各系统的招录计划。省城的岗位在最上面一排，密密麻麻的单位名字，后面跟着"招录人数""专业要求""其他条件"。越往下岗位越偏，到了最后几行，单位名字都变长了——"某某县某某乡人民政府"。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一行一行地过。扫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青石县苍云乡人民政府 党政办科员 1人 专业不限 本科及以上 限应届毕业生。"
梁州牧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他前世看过无数遍苍云乡的百度百科，但那是2019年以后的版本——"全乡总面积127平方公里，辖12个行政村，人口1.2万"，后面跟着一连串脱贫数据和荣誉称号。
此刻公告栏上的那行字，是他第一次看到苍云乡作为一个"招录单位"出现在官方文件里。简简单单一行字，没有任何修饰，"苍云乡"三个字印在A3纸上，和上面那些审计厅、发改委比起来，卑微得像个错别字。
他伸手把那行字指给旁边的王磊看："就这个。"
王磊端着饭盒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读了一遍，脸垮下来："这什么啊？党政办科员？一个名额？还是不限专业？这种岗竞争绝对爆炸，你知道吧？不限专业的岗，什么专业的都能来报，几百个人挤一个坑。"
"我知道。"
"那你还要报？"
梁州牧伸手撕下那张公告下面的附条——按规矩是可以撕的，上面印着岗位代码和报名方式。他把那张小纸条叠好揣进口袋。
"报。"
王磊看着他那个"报"字咬得又重又脆，知道劝不住，索性不劝了，低头扒饭。倒是旁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听见了，扭头看了梁州牧一眼："哥们你报青石县？我家就是青石县的，你报那个苍云乡？"
"嗯，怎么了？"
眼镜男生表情挺复杂："我是青石县一中毕业的，苍云乡是我们县最穷的乡镇，没有之一。你去那儿……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去了吗？"
"我没去，我考省城的。"
"那你怎么知道最穷？"
眼镜男生被问住了，推了推眼镜框："听说的呗。"
梁州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端着饭盒挤出人群，往宿舍走。王磊跟在后面："你就不问问那个老乡那儿到底啥样？"
"问了也是'听说的'。真啥样，自己去看。"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面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小本本上抄岗位代码，有人打电话给家里商量。春日的阳光照着那张A3纸，照得上面的墨字发亮。
梁州牧回到宿舍放下饭盒，从兜里掏出那张小纸条摊开在桌上。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岗位代码2004-0827，报名时间3月20日至3月28日，笔试时间4月24日。
他拿笔在那张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0827。然后把它夹进教材的第一页。
离笔试还有一个月。
他把教材翻到目录页，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后面又补了三个字："认真搞"。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是他之前打电话要政府工作报告时留的——青石县人事局办公室的电话。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青石县人事局。"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苍云乡今年的招录情况……"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挺温和："你报苍云乡？今年就招一个，你是哪个学校的？"
"XX大学。"
"XX大学？"女人的语气明显高了半度，"你XX大学的报苍云乡？我们这儿去年报苍云乡的，最高学历是大专。"
"我知道。"
女人沉默了两秒："那行，你4月24号来考试。考上了记得来报到。"
挂了电话，梁州牧把手机放桌上。张明远凑过来："问啥了？"
"问确认一下，确实只招一个。"
"那你还乐？"
"只招一个，考上才值钱。"梁州牧翻开教材，"要是一口气招十个八个，我还得琢磨琢磨这岗位是不是有啥问题。"
张明远听不太懂他那套逻辑，摇摇头打CS去了。
下午梁州牧没去图书馆，坐在宿舍把苍云乡那几份政府工作报告重新翻了一遍，拿着记号笔在上面划。看到"猕猴桃"那页时，他停得最久，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圈。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苍云乡资源清单
猕猴桃（野生，品质好，无品牌，无渠道）
核桃（同上）
劳动力闲置（青壮年外出务工比例高）
交通闭塞（通县公路未硬化）
财政自给率极低（依赖转移支付）
写完他往后翻了一页，又在上面写：
需要解决的问题（按优先级）
通路（至少到村）
找销路（线上+线下）
标准化（品控）
品牌化
产业链延伸（深加工）
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行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笔记本上，"猕猴桃"三个字被照得发亮。
王磊从洗手间回来，探头看了一眼："你这啥？计划书？"
"嗯。"
"去苍云乡的计划书？"
"嗯。"
王磊伸手想翻，被他拦住了："等考上了再看。"
"你还怕人偷你点子？那地方谁想去啊。"
"不是怕偷。"梁州牧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怕你现在看不懂。"
王磊翻了个白眼，爬上床午睡去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张明远电脑里CS的枪声噼里啪啦。
梁州牧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掠过一些画面——前世新闻里那个满山猕猴桃架的苍云，那个乡党委书记对着镜头说"我们脱贫了"的苍云，那个他没去过的苍云。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0827"的小纸条。
4月24日。还有一个多月。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教材揣进包里，出门往图书馆走。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只有那张A3纸还贴在板上，被风吹得卷了一个角。他走过去，伸手把那个卷角抚平了，然后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玉兰花落了两瓣在他肩上，白得像雪。
他抬手拂掉，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