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干事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红色的小本子，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分别填上名字、日期，然后“啪”地盖上公社的大红印章。两本结婚证，一人一本。
赵山河接过那本，转手递给林晚星：“你收着。”
林晚星接过来，红本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得让她鼻尖发酸。她把结婚证揣进贴身的衣兜，和户口本放在一起。户口本要还回去，结婚证自己收好就行。
出了公社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赵山河推着自行车，问她：“要不要买点东西，去你家说一声？结婚怎么也得告诉你爸妈。”
林晚星想了想：“去供销社买一斤最便宜的糖块就行。买多了也是白瞎，吃不到我嘴里。”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蹬上车带她往供销社去。买了一斤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用油纸包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隔着油纸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精味。
林晚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包糖，心里盘算着到家以后怎么开口。
她知道，今晚这一仗，比领证还难打。
自行车进了机械厂家属院的时候，天刚擦黑。正是下班回来的点，不少人端着饭碗在门口唠嗑，有洗菜的，有倒水的，有拎着煤球往家搬的。林晚星从后座上跳下来，深吸一口气，拆开油纸包。
赵山河推着车跟在她身后，沉声说：“我搁这儿等你？”
“不用，你跟着我。”林晚星把糖块攥在手心里，“你是我丈夫，得让他们看见。”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院门口，里面是张媒婆一家正在吃饭。林晚星伸手抓了一把糖，搁在人家窗台上，笑着说：“张婶，我结婚了，给您家送把喜糖。”
张媒婆一家都愣住了。张媒婆端着饭碗探出头，看见林晚星身后站着个又高又俊的赵山河，再看看林晚星满脸的笑，筷子上夹着的粉条都掉回了碗里：“晚星丫头？你结婚了？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呢？”
“真事，今天领的证。”林晚星笑着指了指赵山河，“我丈夫赵山河，谢媒礼之后再给您送来。”
说完不等张媒婆反应，她已经走到下一家去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她一家一家地送，一家一家地通知，笑容大方得体，声音清亮。整个家属院像被扔了颗石子进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端着饭碗的、拎着煤球的、抱着孩子串门的，全都探出头来看。有人恭喜，有人发愣，有人问东问西，林晚星一概笑着回一句“今天刚领的证，请大家吃个喜糖沾沾喜气”，脚下不停。
赵山河跟在她身后，推着自行车，没怎么说话。但每个有人探头张望的窗口，都能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护在林晚星身后。
一圈走下来，一斤糖块散得只剩油纸里最后几颗。林晚星站在自家院门口，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刘桂兰正蹲在地上择菜，林大江坐在桌边喝茶，林国强在擦自行车链条，龙凤胎弟妹一人端着一碗饭蹲在门槛上吃。听见院门响，刘桂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林晚星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男人，手一抖，菜叶子掉了满地。
“这是谁？”刘桂兰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赵山河，脸色刷地变了。
林晚星走到院子中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清楚：“爸妈，我结婚了。这是我对象，赵山河。”
院子里死了一样的安静。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茶缸磕在桌上的声音，自行车链条“哗啦”一声响。林国强站起来，林建国和林晚棠端着碗凑过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赵山河看。
然后，刘桂兰炸了。
“你说啥？！”她嗓门拔到最高，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都抖了抖，“你再说一遍？结婚了？跟谁？谁同意的？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妈。”
“妈。”林晚星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吵架，“证领了，改不了了。你要是想听我慢慢解释，我可以解释。你要是不想听，那我今晚就走，以后都不等林家的门。”
刘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就要打她：“你个死丫头！你翅膀硬了！你。”
赵山河一步跨上前，挡在林晚星身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把刘桂兰隔在两步之外。刘桂兰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往前。
林大江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压着雷：“晚星，怎么回事？说清楚。”
“爸，街道来通知那天，你们商量让谁下乡，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认了。但我自己给自己找了条路。”林晚星指了指赵山河，“红旗大队赵家，他爹是大队长。我嫁过去，不用下乡，不花家里一分钱，不占家里一口粮。你们省心，我省命。两全其美。”
林大江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刘桂兰缓过劲来了，尖着嗓子喊：“那彩礼呢？你嫁人连个屁都没拿回来？我们养你十八年，白养了？！”
林晚星看着她，一字一顿：“没有彩礼。妈，我六岁开始带建国晚棠，七岁开始做饭，八岁开始洗全家的衣服。十八年了，我不欠这个家的。你要非要算，那咱们就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刘桂兰张着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晚星转向林大江，语气缓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爸，你也不想让外人知道，你们苛待二女儿吧？今天我在家属院挨家挨户发了喜糖，所有人都知道我嫁到了红旗大队大队长家。以后逢年过节出嫁的闺女不回家，家属院里传出来什么风声，我可管不住。你要是让我顺顺利利出嫁，备好嫁妆，逢年过节我肯定回来，面子上让你过得去。你要是不让我顺心。”
她没把话说完。但林大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