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林晚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原主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但比沾着油渍的旧棉袄强多了。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原主常年用头发挡着脸，她今天把头发全部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
镜子是杂物间角落里一块巴掌大的破镜片。林晚星凑过去看了看，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五官清秀，皮肤细腻，是个底子很好的姑娘。原主要是好好收拾，比龙凤胎里的林晚棠好看多了。
她没打扮，也没擦粉。就这样挺好。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还是没人。林晚星把门带上，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兜里揣着户口本。
到了张媒婆家，那棵老榆树下已经摆好了方桌和两把凳子，桌上放着两碗白开水。张媒婆正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拍着手笑起来。
“哎哟，我就说嘛，你这丫头，拾掇拾掇比谁都强！以前老用头发盖着脸，我都不知道你长这么周正！”
林晚星抿了抿嘴，没说话。
张媒婆拉她坐下：“先喝口水，人还没到。婶子跟你说，赵山河一会儿来了，你别紧张，有什么说什么。婶子在旁边给你看着。”
林晚星点头。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进来。
赵山河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下面是一条黑布裤子，裤脚挽着，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黑，但五官硬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干净利落。个头很高，进门时微微低了下头。
他推着自行车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星身上。
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自行车支好，大步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张媒婆笑着介绍：“这就是赵山河。山河，这是林晚星。”
赵山河看着林晚星，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脸色不太好，不是病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原主记忆里，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脸色好不好。她发烧三天，刘桂兰连句“多喝水”都没说过。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前两天发烧了，现在好多了。”她说。
赵山河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张媒婆在旁边打圆场：“山河啊，晚星的情况我跟你说了，你也把你的情况跟人家说说。”
赵山河看向林晚星，直来直去：“我家红旗大队的，离县城不到半天自行车。我爹是大队长，我娘在家。我哥结婚分家了，大嫂从小在我们家长大，人很好。家里五间瓦房，分家后给我两间，锅碗自己置办。我不爱种地，但我会打猎、弄山货，收入够过日子，家里不缺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二十三了，初中毕业，想找个高中毕业的媳妇。之前相过几个，没成。你的事张婶跟我说了，你在家里不受宠，着急嫁人躲下乡。我不嫌你，你也别嫌我是农村的。”
林晚星看着他。
赵山河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躲不闪，直来直去，像在做一个公平的交易。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算计，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确实着急嫁人。”林晚星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但声音稳了，“家里让我下乡，我不想去。你愿意今天领证最好。彩礼我不要，但我有一个要求。”
赵山河看着她：“你说。”
“以后逢年过节，你陪我回娘家演场戏。面子上过得去就行，里子不用管。”
赵山河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个简单。”
张媒婆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丫头，你想好了？今天领证？”
林晚星看着赵山河：“你要是没意见，户口本我带着呢。”
赵山河站起来：“那现在就去公社。”
张媒婆张了张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瓜子往桌上一拍：“行！你们俩是我说媒这么多年，最快的一对！”
林晚星转身往外走，赵山河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口时，张媒婆在后面喊了一声：“晚星！”
她回头。
张媒婆站在老榆树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点湿：“丫头，好好过日子。”
林晚星点了点头。
她跨上赵山河的自行车后座，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赵山河在前面蹬着车，说了一句：“坐稳了。”
林晚星攥住后座铁架，看着家属院在身后越来越远。
她兜里揣着偷来的户口本，身边是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男人。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比留下来强。
公社大院离张媒婆家不远，赵山河蹬着自行车，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林晚星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发软。赵山河回头看了她一眼：“还行吗？”
“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社。管婚姻登记的干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山河，笑了：“山河啊，来办证？对象找着了？”
赵山河点头：“林晚星。”
干事翻开登记本，把两张表格推过来：“填吧。”
林晚星拿起笔，笔尖在“姓名”那一栏停了一瞬。原主的名字，原主的身份，原主的人生。她替她签下去，也替她翻过去。
赵山河已经唰唰写完了，字迹潦草但有力。他探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事。”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下林晚星。三个字，端端正正，像刻在纸上。
干事看了看两张表，又看了看两人：“自愿结婚？没人强迫吧？”
“自愿。”赵山河说。
林晚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