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机械厂五级工，在厂里也是个体面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二女儿偷偷嫁了人，要是传出去说家里苛待闺女，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行了。”林大江一拍桌子，“嫁妆我给你备。二十块钱压箱底，被子、枕巾、暖水瓶、脸盆，该准备的嫁妆一样不少。”他转头瞪刘桂兰，“给她拿钱。嫁妆好好置办，不许克扣，否则家里的钱以后你别管了。”
刘桂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老林你。”
“我说了算。”
刘桂兰还想再说什么，被林大江一个眼刀瞪了回去，恨恨地一跺脚，回屋了。
林晚星点了点头：“三天后出嫁。麻烦爸妈准备好嫁妆了。”
说完，她转身看向赵山河。他站在院子中间，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但一直稳稳地站在她身后。林晚星朝他轻轻点了下头，意思是走吧。
赵山河会意，转身往院门口走。林晚星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时，林晚星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刘桂兰一眼。刘桂兰正站在厨房门口，气得浑身哆嗦。林晚星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院门，赵山河推着自行车，问她：“你今晚住哪儿？”
“回杂物间。”林晚星说，“三天后你来接我。从林家嫁出去，嫁妆拿到手，我跟这个家就两清了。”
赵山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三天后，我骑自行车来接你。你等着我。”
“嗯。”
赵山河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林晚星。”
“嗯？”
“三天后，我早点来。”
说完，他蹬着车走了。林晚星站在家属院的夜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风凉飕飕的，家属院里不少人家还开着门唠嗑，刚才那场大戏的余波还没散尽。有人探头看林晚星，目光里带着好奇、同情、或者看热闹的意味。林晚星不躲不闪，转身走回林家院子，穿过院子，推开杂物间的门。
林晚星坐下来，靠着墙，把怀里的结婚证摸出来。红本子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但她用手指描着上面的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三天。
三天后，她就离开这里了。
她把结婚证贴身放好。
门外传来刘桂兰摔盆打碗的声音，还有林大江低声呵斥的闷响。龙凤胎弟妹的屋里传出嘀嘀咕咕的议论声，隐约能听见“二姐”“红旗大队”几个字。
林晚星闭上眼，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三天后，赵山河来接她。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晚星在杂物间里躺了三天。刘桂兰没再找她麻烦，也没跟她说一句话。每天的饭还是照旧，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只是碗边上多搁了半块咸菜。林晚星端过来就吃，吃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回杂物间待着。
但龙凤胎弟妹消停了不到一天就原形毕露。
第二天早上，林晚星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林晚棠端着一碗稠粥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时故意停了一下，拿筷子挑着碗里的粥，阴阳怪气地说：“哟，二姐，听说你嫁了个农村的泥腿子？啧啧，放着城里不待，往乡下跑，你可真有出息，给爸妈丢脸。”
林晚星头也没抬，继续搓衣服，肥皂泡从指缝里往外冒。
林晚棠见她不接话，又补了一句：“红旗大队，不就是那个穷地方吗？我同学说那儿的人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二姐，你可别到时候混得连娘家都不好意思回。”
林晚星把衣服往盆里一摔，抬起头来，盯着林晚棠的眼睛。
“说完了？”
林晚棠被她看得一哆嗦。
“说完了就滚。”林晚星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碗里的粥是我五点起来熬的，你身上穿的衣裳是我昨天洗的。嫌我嫁得不好，以后就离我远点。”
林晚棠脸涨得通红，端着碗扭头就走，嘴里嘟囔着“神气什么”，脚步却比兔子还快。
林建国倒是没当面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故意把菜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筷子在菜里翻来翻去，把好的全挑走，剩点汤汤水水推到桌子中间。林晚星看了一眼，端起碗把汤全倒进自己碗里，喝完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林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敢说。
第三天，龙凤胎学乖了，不招惹她了，改成冷着脸当她不存在。吃饭不叫她，说话背着她，进出院子摔门摔得震天响。林晚星乐得清静，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林大江每天早出晚归，跟林晚星打了两个照面，谁也没提那晚的事。但林晚星知道，林大江在准备嫁妆。前天晚上她听见刘桂兰在屋里嚷嚷：“一床被子还不够？非得新的？家里哪有新棉花，”林大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桂兰就不吭声了。
昨天，林晚星看见林大江扛着一卷新棉花从外面回来，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卷红布。他没跟她说话，只点了个头，进屋了。
出嫁前一天晚上，林晚星躺在杂物间的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件事，林大江说的那二十块压箱底，刘桂兰会给吗？就算给了，会不会克扣？
正想着，杂物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晚星没出声，眯着眼看。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林大江。他蹑手蹑脚走进来，蹲到她身边，从兜里摸出一卷票子，飞快地塞到她枕头底下。
“二十块钱，拿着。”林大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你妈不知道，你大哥和那两个小的也不知道。别声张，明天走的时候自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