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操场边缘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
祁同伟那声嘶哑的怒吼，在空旷的林荫道上久久回荡。
地上的红玫瑰已经被踩成了烂泥，红艳艳的花汁混着泥土，看着触目惊心。
他像一头濒临绝境的野兽，死死盯着眼前的林沐川，胸膛剧烈起伏。
林沐川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滩烂泥。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劣质香烟。
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怎么破局？”林沐川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眼神穿过青烟，直刺祁同伟的眼底。
“你现在手里只有一张牌，就看你敢不敢打。”
祁同伟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什么牌？你说！只要能让我堂堂正正地站着，干什么我都愿意！”
林沐川夹着烟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祁同伟的胸口。
“你这条烂命。”
祁同伟浑身一震，眼瞳骤然收缩。
林沐川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砸在祁同伟耳边。
“汉东这盘棋，体制内的晋升通道已经被梁家焊死了。”
“你就算把法条背得倒背如流，把岩台山的皮鞋跑烂，也爬不出他们给你挖的坑。”
祁同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凸起。
他懂，他太懂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努力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想掀桌子，就得跳出这盘死棋。”
林沐川转过身，看向操场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去西南边境。去最危险、最要命的缉毒一线。”
祁同伟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缉毒？那可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儿。
“梁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种真枪实弹的边境丛林里。”
林沐川转过头，目光如炬。
“和平年代，没背景的草根想上位，不扒层皮、不流三斤血，人家凭什么让你上桌吃饭？”
“权贵的子弟躲那种地方都来不及，那是留给你们这些穷学生唯一的一条血路！”
祁同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刚才被玫瑰花刺破的伤口里。
疼，但这种疼让他脑子异常清醒。
“去跟毒贩火拼，拿命去填。”
林沐川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客观规律。
“只要你能活着端掉几个毒窝，拿下一等功，甚至是特等功。”
“你的档案，就会直接送进公安部，进入更高层领导的视野。”
他冷笑一声。
“到那个时候，你带着一身弹孔和军功章回来。”
“他梁群星算个什么东西？他敢动一个全国闻名的缉毒英雄？”
祁同伟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种常年在底层烂泥里挣扎的麻木，被这番话彻底劈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了三年的狂热与狼性。
是啊，梁群星能压住一个岩台山的司法助理员。
但他压不住一个功芒万丈的公安部典型！
“可是……”祁同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听说那边，十去九不回。”
“怕死？”林沐川挑了挑眉。
“我怕！”祁同伟毫不掩饰地低吼，“但我更怕一辈子在那三间破瓦房里等死！”
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盯着林沐川。
“我去！我就是死在那片林子里，也绝不给她梁璐当狗！”
林沐川看着他，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赞赏。
草根不可怕，可怕的是草根连咬人的胆子都没了。
祁同伟身上那股为了往上爬连命都能豁出去的狠劲，正是他日后布局最需要的一把快刀。
“光有不怕死的莽劲还不够。”
林沐川随手将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缓缓碾灭。
“你记住，从今往后，别再提什么陈阳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为什么？我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上她！”
“配得上？”林沐川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陈阳那是养在温室里的花，你是个即将在泥沼里滚出一身血腥味的亡命徒。”
“你要真为了她好，就离她远点。别把你的煞气带给她。”
林沐川走上前，拍了拍祁同伟僵硬的肩膀。
“女人，是你拔刀时的软肋。”
“等你哪天站在了汉东省的权力巅峰，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这番话冷血、功利，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祁同伟的痛点。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属于大学生的青涩与幻想，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猎物的孤狼。
“林老弟，我明白了。”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三年的憋屈，我祁同伟一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沐川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缉毒大队把名报了。写血书，表决心，搞得动静越大越好。”
他双手插回裤兜，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
“只要你能活着回来。”
“我林沐川向你保证，我未来的盘子里，一定有你祁同伟最核心的位置。”
祁同伟猛地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届的学弟。
他不明白，一个连毕业分配都要被钟小艾拿捏的穷学生，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但林沐川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场，却压得他生不出一丝怀疑。
“你想干什么？”祁同伟忍不住问。
“干什么？去底层，搞经济，掀翻这个乌烟瘴气的汉东。”
林沐川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你想要体面，想要权力。行，跟我去拼命。”
“我要用海量的资本砸出一个盛世，我要打造全亚洲最顶级的安防系统。”
“我不让你去给权贵当狗。”
林沐川盯着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让你站着，把钱和星辰大海，都他妈给挣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狠狠劈开了祁同伟眼前那片绝望的黑夜。
站着把钱挣了！
祁同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废话。
祁同伟后退半步，双腿并拢，挺直了那根差点被压断的脊梁。
他冲着林沐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后，他决然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操场反方向的校门口走去。
那里，是汉东省公安厅缉毒大队的报名处。
风吹起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背影透着一股有去无回的悲壮。
林沐川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淡淡地笑了笑。
汉东省未来的公安厅长，这把最锋利的刀，算是彻底握在手里了。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准备回宿舍收拾东西。
汉大这破地方，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哒，哒，哒。”
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突然从林荫道的另一头传来。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官腔节奏，听着就让人心生烦躁。
林沐川停下脚步。
路灯拉长了一道人影。
一个梳着三七分头型、穿着笔挺夹克的年轻男人，挡在了路的中央。
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仿佛刚撞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正是刚从女生宿舍那边转悠过来的侯亮平。
他用审视犯人一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沐川，随即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林沐川，你刚才对祁同伟说了什么反动言论？”侯亮平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官腔拿捏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