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从基层起步，我一路登顶

车厢里打得死低的冷风扑出来。

混着一股子甜腻得发齁的昂贵香水味，熏得人脑仁疼。

钟小艾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那双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死死抠在真皮方向盘上，骨节绷得发白。

“那篇内参署名的事，你到底加不加我？”

她的声音有点发涩，像是咬着牙从喉咙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全没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发号施令的松弛感。

林沐川没动弹。

他连眼皮子都没往车窗里多抬一下，单手夹着那根劣质香烟。

火星子在白花花的毒太阳底下，明明灭灭。

“加你的名字？”

林沐川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圈撞在车窗玻璃上散成一滩雾气。

他扯着半边嘴角，嗤笑出声。

“钟大小姐，你是不是早上出门没吃药，梦游把脑子落在枕头上了？”

钟小艾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那块昂贵的真丝面料被撑得直晃荡。

“你！”

她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叭”的一声刺耳喇叭响彻校门，惊得树上的蝉全闭了嘴。

手指哆嗦着指着窗外。

“姓林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考上北大，你就能翻身了？”

钟小艾咬着后槽牙，眼底那点红晕全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戾气。

“北京那地方，随便掉块砖头下来，都能砸死一堆处长。那里的水……深着呢！”

林沐川把抽剩的烟头扔在脚边。

鞋底随意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碾了两下，碾灭了火星。

“没你们钟家点头，去北京也是死路一条是吧？”他顺着话茬往下接，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钟小艾冷哼一声，高傲的下巴又抬了起来。

“你知道就好。”

她把身子往车窗边探了探，死死盯着林沐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一个平头老百姓，兜里比脸还干净。去了北京，没我们钟家给你撑腰，没汉大圈子的师哥师姐给你铺路……”

她嘴角撇出一个难看的形状，眼神里全是恶毒的诅咒。

“你就算读到博士后，毕业了，照样是个在底层熬资历的破科员！连上桌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林沐川叹了口气，懒得再听这种巨婴发言。

这女人没救了。

满脑子全是投胎带来的优越感，把靠爹吸血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施舍。

“你那圈子，留着自己慢慢发酵吧。我都嫌辣眼睛。”

林沐川一把扯过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轴承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摩擦音。

“还底层破科员呢。钟小艾，把眼界打开点，别总盯着你家那个四合院的天井看天。”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皮鞋踩在烤软的沥青路上。

“离了汉大……我照样能把你爹那些所谓的规矩，砸个稀巴烂。咱们，拭目以待。”

林沐川拖着那个破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公交站台。

连多给一个眼神都嫌费劲。

身后，那辆红色奥迪A4的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砰”的一声闷响。

估计是钟小艾气急败坏砸了车门，轮胎摩擦着地面飙了出去。

公交车喷着黑烟进站。

林沐川挤进车厢，汗臭味和韭菜盒子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把头靠在震得直响的玻璃上，缓缓闭上眼。

汉大那些烂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撕裂了夜空。

铁轨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节奏单调得催眠。

车厢里有人打着呼噜，有人磕着瓜子，满地狼藉。

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带着点煤渣的涩味。

林沐川盯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脑子里过着一串串庞大的宏观经济数据。

纸上的理论，得落到泥地里，才能长出吞人的藤蔓。

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

北大的未名湖结了冰，又化成绿水。

光华管理学院那间最偏僻的档案室里，成堆的经济内参被翻得卷了毛边。

敲击键盘的脆响、打印机吐纸的嗡鸣、熬夜灌下去的劣质咖啡酸味。

一晃眼，一千多个日夜就这么被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三年后。

京城。深秋。

风里带着股刮骨的寒意，满大街的银杏叶黄得刺眼，打着旋儿往路人脖颈里钻。

某国家核心部委大院外。

红墙琉璃瓦，庄严肃穆。

两旁的武警站得笔挺，手里的钢枪在冷阳光下泛着生冷的幽光。

一辆挂着特殊通行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平稳地停在路沿边。

司机小跑着绕过来拉开车门。

一双锃亮的黑色牛皮鞋踩在几片落叶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沐川跨出车门，随手理了理深灰色西装的下摆。

布料笔挺，剪裁合身。

全没了三年前那股子学生气的寒酸。

他眼底沉淀着一种看不透的深邃，像是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那扇威严的大门，呼出一口白气。

三年。

他把那些停留在纸面上的超前理念，全砸进了中枢的决策池子里。

一篇篇带着预言性质的绝密经济推演，直接递到了最顶层那几位的案头。

泥潭里的泥鳅，这回算是长出逆鳞了。

门岗室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个夹着黑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发际线退得老高，跑得直喘气，鼻尖上冻出了一层薄汗。

这是刘部委跟前的机要秘书王刚。

平时在外面放个屁，底下的地级市长都得抢着闻味儿。

这会儿他却满脸堆笑，老远就伸出双手迎上来。

“哎哟，林博士……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王刚一把攥住林沐川的手，腰往下塌了三分。

“首长在里头，茶都换了三壶了……就等您这份下沉市场规划书的定稿呢。”

林沐川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嘴角挂着点客套的笑。

“三环路有点堵。王秘书，没耽误首长功夫吧？”

“哪能啊！”

王刚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压低嗓音，透着股讨好。

“首长说了，您的折子……不，您的报告，那是一字千金。多等会儿也值当。”

王刚一边引路，一边拿余光瞄着林沐川的脸色。

欲言又止了半天。

“不过……林博士，您之前交上去的那个基层挂职申请，首长看完了，发了挺大火。”

林沐川脚步没停。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作响。

他挑了下眉毛，揣在西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布料。

“哦？刘老舍不得放我走？”

“何止是舍不得啊。”

王刚苦着脸，连连叹气。

“您说您，凭您的本事留在这大院里，过两年混个正处实权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干嘛非要去那种穷山恶水受洋罪……”

两人走到一栋爬满枯黄常春藤的红砖小白楼前。

台阶上的警卫敬了个礼，拉开厚重的隔音门。

王刚停在门边，凑近了点，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林博士，您听老哥一句劝，进去后千万顺着点，别跟首长犟。”

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里面。

“首长刚才拍着桌子骂人呢，说您脑子进水了，放着京城的金饭碗不要，非要去汉东省那个叫啥塔寨县的破穷沟沟里……”

林沐川没等他说完，直接抬腿迈上台阶。

他偏过头。

看着王刚那张急成了苦瓜的脸，轻笑了一声。

“穷沟沟？王秘书，那可是我亲手挑的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