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林荫道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侯亮平挡在路中间，不紧不慢地拧开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低头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两粒枸杞，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那副架势，活脱脱一个在基层视察工作、刚刚抓到下属小辫子的老领导。
“林沐川，你刚才对祁同伟说了什么反动言论？”
侯亮平抬起头，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蛊惑同学去西南边境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你这是在推他下火坑！”
林沐川停下脚步。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个政法系的风云人物。
昏黄的路灯打在侯亮平那梳得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头发上，油光锃亮。
“这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主持正义了？”
林沐川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根本懒得正眼看他。
“大半夜不回宿舍睡觉，躲在树林子里听墙角。”
“侯主席这体察民情的爱好，挺别致啊。”
侯亮平的脸色僵了一下，端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白天在图书馆被林沐川落了面子，心里一直憋着股火。
晚上本来是想出来散散步，没想到正好撞见祁同伟在操场边发疯。
更没想到，他居然听到林沐川在教唆祁同伟去拼命。
这可是送到手里的把柄！
“你别在这转移话题，跟我耍嘴皮子没用。”
侯亮平板起脸，拿出了他在学生会开会时的那套标准腔调。
“大家都是汉大政法系的学生，是一个集体，是一个组织！”
“祁同伟分配不理想，那也是组织上的统筹安排。他有情绪，我们可以做思想工作。”
他往前迈了一步，义正辞严地指着林沐川。
“但你呢？你不仅不劝阻，反而煽风点火，破坏组织纪律！”
“还有白天在图书馆的事，钟小艾同学好心帮你推荐论文，那是为了你这篇报告能见光。”
“你倒好，当众撒泼，满脑子的个人英雄主义和极端的利己思想。”
侯亮平越说越带劲，仿佛自己此刻就是真理的化身。
“林沐川，你这种人，思想觉悟简直低得可怕！”
林沐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他表演。
等侯亮平那长篇大论的官腔终于停下，林沐川才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猴戏般的深深悲哀和嘲弄。
“满嘴顺口溜，你在这考研呢？”
林沐川抽出插在兜里的手，慢悠悠地拍了拍巴掌。
“精彩，真精彩。这帽子扣得，一套接一套，不去宣传科写稿子真是屈才了。”
侯亮平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刺激到了。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讲原则！你这是什么态度？”
“讲原则？你也配跟我讲这两个字？”
林沐川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猛地往前跨了两步，超过一米八的个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逼近侯亮平。
侯亮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保温杯里的热水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钟小艾明抢我的心血，拿去垫她大小姐的青云路，你管那叫好心推荐？”
林沐川眼神冰冷，像两把锐利的手术刀，一寸寸刮开侯亮平的伪装。
“祁同伟被梁家动用私权、强行发配到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等死。”
“他在悬崖边上快被逼疯了的时候，你那高尚的组织纪律在哪儿？”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强辩道：“那……那也是要服从大局，不能走极端……”
“去你妈的大局！”
林沐川爆了句粗口，根本不给他留半点体面。
“你们的大局，就是让草根天才去山里喂蚊子，让权贵子弟留在省城享清福？”
“你们的原则，就是谁敢反抗这种不公，谁就是破坏纪律的刺头？”
侯亮平急了，脸色涨得通红。
“你少在这偷换概念！汉大培养我们，不是让我们来发牢骚的！”
“得了吧，侯亮平。”
林沐川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轻蔑。
“把面具摘下来吧，你装得不累，我看着都反胃。”
他围着侯亮平慢慢踱了一圈，把这人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你父母都是吃公家饭的，从小家境优渥，没饿过肚子吧？”
“进了大学，你眼睛多尖啊。早早地就抱紧了高育良老师的大腿。”
“天天端着个杯子，跟在高老师屁股后面鞍前马后，混了个学生会副主席当当。”
林沐川每说一句，侯亮平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心里最隐秘的盘算，平日里全被他用“尊敬师长”的借口包装得完美无瑕。
现在却被林沐川扯碎了，血淋淋地摊在路灯下。
“有高育良这棵大树罩着，你毕业去向早就定了，保底也是个省检察院。”
林沐川停在他面前，一针见血。
“你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岁月静好地跟我谈什么同学团结。”
“因为你生下来就在车上，你根本不用跟我们在泥地里抢那张该死的车票！”
侯亮平嘴唇哆嗦着，保温杯在手里抖个不停。
“你……你这是嫉妒！是心理扭曲！”
“嫉妒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沐川发出一声嗤笑。
“我只是恶心你这种人。”
“吃着特权阶级漏下来的骨头，还非要站上道德的制高点。”
“看着祁同伟在泥沼里挣扎，你不会伸出援手。”
“你只会居高临下地叹口气，说一句‘这同志抗压能力不行’。”
林沐川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侯亮平笔挺的夹克领子。
“你嘴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原则，不过是你享受特权、打压异己的遮羞布罢了。”
“你这种伪善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永远不懂草根的绝望。”
这几句话，像几记重重的耳光，扇得侯亮平眼冒金星。
他自诩为正义的化身，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完美无瑕的标杆。
可今天，他那层引以为傲的画皮，被林沐川撕得稀碎。
连个渣都没剩下。
侯亮平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打开林沐川的手。
保温杯里的热水终于溅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那张原本还算斯文的脸，此刻因为难堪而彻底扭曲。
“林沐川，你思想品德有严重问题！明天我就去向院领导实名举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