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八千万，只能砸进烂尾楼

小孟已经快两个月没上过工地了。

之前他一直在公司跑腿，送文件、取快递、帮赵慧琳整理采购单据，偶尔去银行排队办对公业务。

今天早上老吴打电话过来，说十四层缺个人搭把手，让小孟过去。

小孟挂了电话就换了双旧球鞋出了门。

他是学土木的，在学校做过两次课设，画过几张配筋图，但真正上工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还是刚入职那会儿，跟着老吴在十二层看了半天塔吊吊装，回去腿软了一晚上。

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工人们已经在集合了，十三个人站成松散的一排，老吴站在前面点名。

工地比两个月前变了很多。

之前十二层以上还是光秃秃的框架柱，现在十四层的柱子和梁已经扎完了钢筋，模板支了一大半。

塔吊在头顶转，吊臂上挂着一捆盘螺往上送。

地面上堆着切割好的箍筋，一摞一摞码得整齐，旁边放着三台弯曲机，钢筋头子撒了一地。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水泥灰，吸一口嗓子发干。

老吴点完名，看见小孟站在后面。

"来了？先把那边安全帽戴上。"

小孟从钢管架上摸了一顶黄色安全帽扣在头上，走过去。

"今天干什么？"

"跟着我看，先别动手。"

老吴把夹在手指间的烟掐灭，踩进脚下的沙子里。

"你学土木的，课本上学的东西到现场全得重新认，先看模板支撑间距再看箍筋绑扎，顺序不能反。"

"为什么不能反？"

"模板要是没支好你去看钢筋有什么用，浇完混凝土模板一鼓包，钢筋位置全偏了，"老吴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楼板底模，"到时候返工比新做还费劲。"

小孟抬头看了一眼，底模用的是竹胶板，表面刷了一层脱模剂，泛着暗黄的油光。

支撑底模的钢管排成行，间距大概六十厘米，每根钢管底下垫着一个可调节的顶托。

老吴带着他沿十四层的楼板走了一圈。

每到一根柱子旁边就停下来，用手掌拍一下模板，听声音。

"这根紧了，没问题。"

走到下一根，拍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根松了，对穿螺栓没拧到位，"他用手指比了一下模板拼缝处露出的一道细缝，大概两毫米宽，"回头让老张来拧一下，不然浇的时候漏浆。"

小孟跟在后面，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老吴回头看了一眼，"拍什么？"

"记一下，回去对着规范查。"

老吴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五根柱子的时候，老吴蹲下来看箍筋的绑扎。

"你看这个箍筋间距，设计图上要求加密区100毫米一道，非加密区200毫米，"他拿铅笔量了量，"这根没问题，100整。"

小孟也蹲下来看。

箍筋是8毫米的光圆钢筋，弯成方框形，一圈一圈绑在主筋外面，绑扎丝拧得紧，没有松动的。

"绑扎丝要拧多少圈？"

"最少两圈半，拧完了头子要往里弯，不能翘出来扎到模板。"

老吴站起来，拿出一根新烟夹在耳朵上。

"你先把这几根柱子的箍筋间距全量一遍，我去看西边梁的模板。"

"好。"

小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钢卷尺，这是他自己买的，七块钱一把，在文具店买的。

老吴走了几步又回头，"量完了记在本子上，别光拍照。"

中午工人们在板房里吃盒饭。

盒饭是附近小饭馆送的，一荤两素一个汤，八块钱一份。

小孟端着饭盒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一个姓刘的钢筋工，四十来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

"小伙子，你大学生？"老刘嚼着米饭问。

"刚毕业。"

"学什么的？"

"土木。"

老刘笑了一声，"土木毕业来工地搬模板，你们老师知道了不得气死。"

小孟也笑了，"总得从搬模板开始吧。"

"也是，"老刘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戳，"我儿子今年高三，他说要学计算机，我说你学什么都行别学土木，太苦了。"

旁边另一个工人插嘴，"学计算机也苦，我老婆侄子学计算机的，毕业了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头发都快掉光了。"

"那总比在工地上晒好吧。"

"也是。"

小孟没接话，低头吃饭。

盒饭里的土豆炖得烂了，肉片只有三四块，但在工地上吃什么都觉得香。

陈远中午过来了一趟，在板房里跟老吴对了一下十四层西半边的浇筑计划，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走的时候经过小孟身边，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习惯了没？"

"还行，今天量了十二根柱子的箍筋间距，有两根偏了五毫米。"

陈远点了下头，"记下来，报给老吴。"

说完就走了。

小孟看着陈远的背影消失在板房拐角，觉得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

下午两点多，老吴让小孟跟他去南立面看一道外墙的钢筋绑扎。

南立面朝着小区外面的马路，站在楼板边上能看见三百米外陈远住的那栋老居民楼。

"这面墙的钢筋是赵鹏飞那会儿扎的，二层到十二层都是老班底干的活，"老吴指了指下面的楼层，"我们只负责十三层以上。"

"那下面的质量怎么样？"

"没大问题，老赵虽然跑了，但他请的施工队手艺还行，主筋间距搭接长度这些我都抽查过。"

老吴蹲下来看一根柱子根部的钢筋保护层。

保护层就是钢筋外面包着的那层混凝土，太薄了钢筋容易锈蚀，太厚了浪费截面。

规范要求外墙柱的保护层厚度不低于25毫米。

老吴看了两眼就站起来了，"这根没问题。"

他走向下一个检查点。

小孟没跟上去。

他看的是旁边那根柱子，南立面最外侧的一根，二层浇筑时留下来的。

混凝土表面有几道细裂纹，不算严重，但颜色比旁边的柱子深一些。

小孟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表面。

指甲刮了一下。

表层有点酥，混凝土粉末粘在指尖上。

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把钢卷尺抽出来，量了一下混凝土边缘到露出的箍筋弯钩之间的距离。

卷尺上的刻度停在十七毫米的位置。

这个保护层……好像有点薄。

规范是25毫米，这个只有17。

差了8毫米。

小孟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吴的方向。

"吴哥，这根柱子的保护层好像……"

"小孟，过来搭把手。"

老吴在十米外喊他，两个工人正抬着一块两米长的竹胶板，缺个人扶另一头。

"来了。"

小孟跑过去帮忙扶住模板，三个人合力把板子搬到柱子旁边立好。

老吴又让他帮着递了几根对穿螺栓。

等他忙完回头，那根柱子已经被旁边堆的扣件和模板挡住了。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刚才要说什么。

太阳落到翠庭花园西边那排楼的后面去了，工地上的照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吴站在板房门口清点今天的用料单，小孟在旁边帮他数扣件数量。

"吴哥，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浇十四层西半边的柱子，你跟着看浇筑。"

"好。"

小孟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翠庭花园的南立面。

十四层的模板缝里透出灯光，像一排排发光的格子。

他总觉得今天好像漏了点什么事。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