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陈远站在翠庭花园的围挡外面。
围挡是蓝色的彩钢板，上面贴着三年前的销售广告，"城南学区，品质大宅"，那些字被太阳晒得发白，有几块板子被风吹歪了，露出里面的工地。
他从一块歪掉的板子侧面侧身挤了进去。
工地很安静。
没有机器声，没有人声，地面上的碎石和钢筋头子长了一层青苔，搅拌机的料斗里积着半斗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法桐叶子。
主体结构封顶了十二层，剩下六层只打了框架柱，柱头的钢筋朝天支着，锈成了深褐色。
陈远走到一根框架柱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在混凝土表面。
粗糙，硬，没有起砂，没有蜂窝麻面。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柱子截面。
"C30，养护还行，主体结构没问题。"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他没带图纸，没带卷尺，没带任何工具。
但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经手过四十多个项目的造价评估，每一个数字最后都要过他的手。
他沿着一楼绕了一圈。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看东西，柱截面、梁跨度、楼板厚度、钢筋间距，眼睛扫过去，脑子里自动跳数字。
三分钟。
他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主体结构剩余约2640万，安装工程约1580万，装饰装修约1370万，配套市政约380万，不可预见费按5%计约430万，管理费及税金约300万。"
他在最后打了一行。
"合计约6700万。"
六千七百万。
和昨晚在出租屋估的一分不差。
区别在于，昨晚是百万精度，现在是十万精度，等拿到施工图纸，他能压到万。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看到一个工地就自动在脑子里算续建费用，就像有些人看到一辆车会自动估价一样。
只不过别人估的是十万级，他估的是千万级。
离开一楼的时候，他注意到楼梯间的墙上有人用红漆喷了一行字："还我血汗钱。"
落款是"翠庭花园全体施工人员"。
施工方也被欠了钱。
陈远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注意：施工方欠款待查，可能是收购的附加成本。"
他从围挡缝隙钻出来的时候，嘴里正念着最后一遍数字："六千七百万，工期一百一十八天。"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以为没人听见。
但右手边五十米外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黑夹克，裤腿卷到小腿，脚上一双沾满水泥点子的劳保鞋。
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往嘴边送。
听到"六千七百万"这四个字的时候，那根烟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把烟送到嘴里，深吸了一口，目光在陈远身上多停了两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陈远没打招呼，转身沿着围挡往南走。
身后那个人吐了一口烟，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陈远走出大概二百米，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翠庭花园维权群里有人发了消息。
"@所有人 刚看到有个年轻人在围挡里转悠，穿着旧工装，不知道什么来路，有认识的吗？"
下面有人回："不会又是拆迁的吧？"
"开发商跑了，拆什么拆，估计是偷钢筋的。"
"管他是谁，别让他进去搞破坏。"
消息刷得很快。
陈远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他要去找赵鹏飞。
走到小区南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喂，前面那个，站住。"
女人的声音，不高，但硬。
陈远回头。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外，像是在录像。
她后面跟着两男一女，表情都不太好看。
"你谁啊？"短发女人走到他面前两米的地方站住了，"谁让你进工地的？"
陈远看了她一眼。
"自己进去的。"
"自己进去的？"短发女人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你知道这是烂尾工地吗？你进去干什么？"
"看现场。"
"看什么现场？你是哪个单位的？"
后面那个拎矿泉水瓶的中年男人往前插了一句："姐，别跟他废话，叫物业来赶人。"
"物业？"程薇头都没回，"物业公司早跑了，你去哪叫？"
陈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程薇，翠庭花园维权群群主，827个业主的代言人。
他在群里看过她的头像，也看过她发的每一条维权通知，措辞一次比一次狠，从"请大家理性维权"到"再不来就别指望有人替你争"。
被骗过两次的人说话就是这个语气。
"我叫陈远，造价工程师。"
"造价工程师？"程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上一个来这里说自己是什么工程师的，进去拍了一圈照片，发了个朋友圈说'考察项目'，然后人就没影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一个，说自己是投资方的，让我们签了个授权书，拿着授权书去银行贷了一笔款，钱拿到手就消失了。"
"你们这些人我见多了。"
陈远没接话，等她说完。
"我不是来考察的。"
"那你来干嘛？"
陈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你先别录了。"
程薇没关。
"录不录是我的事，你回答我的问题。"
陈远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她身后那三个人也都盯着他，拎矿泉水瓶的那个把瓶子换了只手，握得更紧了。
旁边的女业主小声说了句："程姐，要不要报警？"
程薇盯着陈远，"先不报，让他说。"
陈远把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想了大概两秒钟。
"我想买下这栋楼。"
程薇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是冷。
"买下这栋楼？"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买下来，续建完，交给你们。"
她后面那个拎矿泉水瓶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程薇看着陈远，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你说你能交房？"她的声音低了半度，每个字都带着钉子，"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跑了。"
她顿了一下。
"你知道这栋楼欠了多少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