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俩祸害都重生了

“是晚辈的，晚辈认罚。”

辛令枢麻溜下跪！

那狗腿的姿态，倒是令冯老夫人心情好了点。

…

冯老夫人：“哼！”

她两鬓霜白，精神十足，倒是瞧着比冯老太师年轻许些。

一旁默默绘画的荀良儿隐隐感到不安。

平心而论，冯老夫人并不严厉，反倒爽朗，此刻，她却突然提起了另一桩事。

“起火那日，老身不在，可后来派人去查，有人嗅到了火油味。”

“来跟老身说说，好好的藏书之地，怎么会有火油？”

荀良儿手在抖，掌心全是汗，因为出发那天，她瞧见兄长藏了火油瓶。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冯老夫人，她继续道：“老头子有多重视那些书，旁人不会不清楚，那里虽供奉着列代先贤，可日常焚香烧蜡格外小心，怎么就一不小心，起了那么大的火？”

“救火时，发现门都被拴住了。”

荀良儿破绽百出，差点跪了，从小到大，她几乎和哥哥形影不离，她清楚这里头的事，哥哥参与了多少。

辛令枢倒是坦荡承认，像垂死的鱼都不试图挣脱一下，她双手交叠，在地上轻轻叩首，然后道：

“老夫人慧眼如炬，晚辈认栽了。”

“栽在老夫人手里，晚辈死而无憾。”

冯老夫人：“……”

辛令枢坦率地好像，犯错的不是她而是别人一样，道：

“火，的确是晚辈故意放的。”

“对您不住。”

“请老夫人给晚辈一个陈情的机会。”

辛令枢并非一个舌灿莲花之人，反倒语气格外真诚。

一点点将这些年，父亲如何变卖家产，堂兄如何试图夺贴之事交代了。

言语间，丝毫没有身为苦主的自卑、自怜，反倒坦荡地仿佛在讲述旁人的事，这态度，倒更惹人怜惜。

辛令枢继续平静地开口：“老夫人，若有一幼儿大庭广众下，遭拐子强撸，拐子谎称是自家小孩，欲欺瞒路人，当如何破之？”

“当竭力破坏路人财物，当路人怒极，需要擒拿拐子进衙门赔偿自己损失时，小儿方可获救。”

“虽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晚辈有错，错在以弱凌强，错在欺您，欺冯老夫子是个君子。”

冯老夫人眉目依旧冷淡，可嘴角扬起些弧度。

是君子，所以做不到见死不救！

前几日，派去辛家送口信的小厮，也没隐瞒，将辛家那伯父如何气势汹汹而来，如何夹着尾巴离开。

赌父、弱母、幼儿、贫家。

若长女再是个软弱可欺的性子，这辛家的确没再崛起的可能了。

辛令枢利用的冯家，又坦白自己的确的利用的老俩口的善心，不遮不掩，真诚道歉，全力弥补，即便手段不磊落，可瞧这些天，这小姑娘认认真真在修缮残书，前几日，甚至将早些年遗失的下半卷《玉涵草木疏》默了大半卷，那一册藏书早些年被该死的偷书贼窃了，如今以另一种形式“完璧归赵”，老头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冯老夫人和丈夫性情截然相反，少年时，游历江湖，性情暴烈，字吗……还真认识的不多，本最烦那些磨磨唧唧，满肚子礼仪规矩，仁义道德的儒者。

同样，她也不喜欢逆来顺受的弱者——

她同情弱者，却更欣赏骨子里透着倔强、透着孤勇，能杀出来的强者。

这辛家小姑娘…手段不太磊落，可却足够坦率。

这么一想，冯老夫人心里的气散了大。

此刻，冯慈冯媛俩小只眼里水汪汪，瞪着老太太，仿佛老太太是欺凌弱女的坏人。

冯老夫人一口气闷在胸口。

她本想问：

好好的，为何教坏我这对宝贝疙瘩？

可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到底没问出口。

辛家小姑娘家庭情况，她是了解的，用弹弓弹人是为了自保，更添几分心酸。

她一个小姑娘为了讨好自己的宝贝重孙，教他们如何用弹弓瞄准靶心，却没教他们如何用弹弓瞄准先生脑袋。

…

辛令枢眼观鼻鼻观心，给了老太太一个体面的台阶。

“做弹弓的事，是晚辈不对。”

“只是，晚辈家里也有一双弟妹，见到冯小公子冯小小姐，忍不住起了亲近的心思，又见他二人不喜念书，更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晚辈小时候也是只皮实的猴子，最不喜读书，祖父怕我染了父亲游手好闲的习性，浪费了自己的天赋，一开始是棍棒训诫，结果晚辈越发逆反，恨不能一把火点了家中所有藏书……”

到“点了所有藏书”几个关键字时，察觉到冯媛冯慈眼神亮晶晶的，辛令枢忙转了话头。

“后来，祖父先引导我看感兴趣的，譬如一些奇淫巧技，鲁班之论，再到鬼怪志疏，晚辈小时候便最喜钻研如何设计暗道，弹弓，小弩，能学以致用，晚辈自然愈发上心。”

“我观冯小公子冯小小姐…，对武学之道颇感兴趣。”

冯老夫人已经因曾孙再三更换先生而头疼，语气虽软了下来，但落在人耳里依然有苛责之感。

“那也不能瞎教，小丫头，我家这两个皮孩子，若是给他们一只匕首，就真的敢戳人，那到时候，是怪老身管教不严了，还是怪给他们做匕首之人？”

辛令枢一点也不内耗，笑得越发坦然。

“是了。”

“正是因为晚辈瞎教，才惊觉今日这事是晚辈之过，晚辈自认是做了件好事，反倒害了冯小公子冯小小姐的先生，也害了他们自己。”

“可若是将来，不少人也存了晚辈这样的瞎好心……”

“想来，当年祖父教我，便也是合了大禹治水之道，堵不如疏。”

冯老夫人一时听进了心。

堵，不如疏!

许是血脉传承，这俩皮孩子还真没随那老头子的读书天赋，反倒被几出戏，勾起了练武的心思，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今日，若是旁人说这番话，必定会被冯老先生拿大棒子揍一顿。

让大儒的曾孙尚武……

这和打他脸有何区别？

冯老太师桃李满天下，冯老太师家中结苦瓜！

老俩口少年结发，育一独子，天资平庸，不出挑也不出错，而后的两个孙子，才干学识无法为官做宰，勉强能当个私塾先生，到底还是靠着祖荫入朝为官。

小孙子携家带口入偏远之地当父母官。

大孙子生得一对龙凤胎养在膝下。

老俩口宝贝得紧。

虽不说有生之年想把两孙子培养成大能，继承自家门第，也没想过尚武啊。

平心而论，冯老太师素日爱接济那些落魄的学子，对辛家颇为照顾，也是有种照镜子的感觉，可到底冯老太师幸运多了。

自家儿孙没出个赌棍。

把家产败个精光，把祖宗脸面丢尽，更让家中女儿牺牲尊严上人家家里打秋风。

这样想着，冯老夫人看辛令枢目光愈发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