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呀，我不会记错的。”
小小一只邬珩，牵着更小小一只的妹妹，在怀瑾书院款步慢行。
……
这怀瑾私塾，可是京城四大私塾之首！
虽比不得国子监，可里头也有几十个班，入学的皆是世家权贵，因着老太师的关系，甚至能从宫中续聘些致仕老学士、校尉。
既崇文，又尚武，君子六艺皆精，从来教不出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偶尔，因着老太师口味清奇，增设的课程倒是比国子监更杂，譬如篆刻、望气观星、堪地之术，更有岐黄之术。
这岐黄之术并不稀奇，稀奇的事，在怀瑾私塾教授岐黄之术的先生，若非邬珩重生了，怕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先生”姓萧名煦，皇家三殿下，上辈子的死敌。
那位不良于行，且醉心诗书的“隐士”。
一个时辰前！
邬珩将备好的礼送给老师后，谢绝了仆从的带领，拉着妹妹的小手熟悉整座书院的环境。
他人小。
牵着比他矮半头的妹妹，锦衣华服，其实很惹眼。
邬珩习惯了旁人的围观。
一如上辈子一样，皮囊生得艳绝如他，合该众星捧月。
邬珩原本打算在偏厅等老师忙完的，结果听到仆人去请那对龙凤胎了，那对龙凤胎是老师最看重的重孙，上个月刚满的7岁生辰。
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上辈子，邬珩就被这对龙凤胎烦的不行，其实邬珩真正介怀的是——
那对龙凤胎起初是纠缠他的，后来改为纠缠辛令枢。
能从清晨纠缠到午后，俩夫妻都要歇息了，这对龙凤胎还腆着脸在这里蹭夜宵，时常害他独自望月！
邬珩：……
多冒昧呀。
邬珩就这么一路牵着妹妹的手，来到待客大厅，远远便瞧见里头也坐着个小姑娘。
难道也是老师的贵客？
不对，这身影怎么有种可怕的熟悉感？
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爬上邬珩心头，他眉头狠狠一跳，心开始发慌。
握着荀良儿的那只手紧张的冒汗，黏腻得厉害。
邬珩鬼使神差松开妹妹的手，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荀良儿也察觉到哥哥的异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的顺着他的视线往里面看去，荀良儿眼力极好，见里面的贵客是一位衣着分外朴素的…女孩。
说是朴素，已经很客气了。
是…好寒酸呀。
荀良儿虽是养女，衣食也是按照亲孙女的规格娇养的，四季衣裳，时兴首饰，样样不缺，但哥哥的变化让她有点紧张了。
此刻，辛令枢仿佛感觉到有道目光灼灼盯着她瞧了。
自入了书院后，她无视了太多目光，那些目光或同情、或打量，就譬如她刚吃点心的时候，奉茶的小丫鬟眼里藏不住半点心思，满眼写着“好可怜的小丫头”。
见辛令枢吃着香甜，还不嫌麻烦特地跑厨房又给她端了好几盘新的。
只是这道目光仿佛不同。
一瞬间，辛令枢抬眸，目光落到门外。
私塾的正厅和寻常别院设计有所不同，不用屏风遮掩，往外看便是假山流水。
远远地，辛令枢的目光，正好落在从假山缓缓走出的两道小小身影上，一矮一更矮的，并肩而行。
辛令枢目光看过来的一刹那，恰好，邬珩也死死盯着她瞧。
四目相对。
辛令枢：“……”
邬珩：“……”
草。
即便邬珩五官还没长开，轮廓都没成型，两只奶膘远远瞧上去圆润可爱，和上辈子那一肚子坏水的刻薄相截然不同。
辛令枢初次遇见邬珩那年，他年十七。
风华正茂！
不知因着什么事，这位小公子和自家的祖父闹脾气，被发配到祖宅替生父守陵守了好些年，那年回京时为了议亲，他祖父想让他娶的女子，他一个都瞧不上，连这位“童养媳”，也一贯以亲妹视之，不曾起丝毫龌龊念头。
而那年的辛令枢。
年十九。
为非作歹！
纵马在街道上，见了离家出走、且暂时无家可归的邬小公子，起了…色心。
想起那遥远的往事，辛令枢只觉得恍如隔世…本来就隔了一世。
屁股黏在位置上，死死不挪窝的辛令枢，那冰冷死寂的心开始不受控的狂跳，仿佛要跳出喉咙，重生后的辛令枢，除了刚睁眼那会，被扑面而来的“穷”激得疯了一阵子外，其余时候都是淡淡的。
哪怕砸爆堂兄的头，情绪也没有丝毫起伏。
就像是随手砸了个不值钱的物件儿！
可在此刻，辛令枢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攥住了。
“是他。”
“是她。”
辛令枢和邬珩同时在心中默默道。
邬珩：“穷成这样还能傲成那样，除了她没别人了。”
辛令枢：“原来他小时候这么…矮，还长奶膘。”
“感觉一拳头下去能哭好久的样子。”
“哥哥。”
荀良儿见哥哥沉默良久，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那个女孩，实在不太礼貌。
只是，她看着眼前的哥哥，那双眼，不再是前几日那一潭死水，不知该说是万念俱灰还是心存死意，无论他掩饰的再好，可没有九岁孩童该有的懵懂和朝气。
而此刻，哥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邬珩的脚步不由加快了，往客厅走，没注意到脚下的山石，一个趔趄差点绊倒了。
荀良儿也是个小矮子，才八岁呀，拉不动哥哥。
恰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搀住了他。
“小心。”
声音格外浸润舒朗，仿佛山泉流过溪石。
“多谢。”
邬珩稳住身体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那消失多年的自尊心突然回来了，仿佛在辛令枢面前丢了天大的人，即便是小辛令枢，一无所知的辛令枢，甚至…还不认识的辛令枢。
等邬珩抬头，看向扶着自己的那个人，瞳孔狠狠一缩。
这TM是九殿下！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清润舒朗，轮廓渐渐长开，气度雍容矜贵。
九殿下素来与三殿下交好，三殿下在此教授岐黄之道，九殿下常穿着私服来私塾听学，化名冯聿，旁人只道是冯老太师的远房亲戚。
邬珩嘴角一抽，要昂着脖子才勉强与之对视，即便踮起脚也不够到人家肩膀，一瞬间他只觉五雷轰顶。
自己…真的好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