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良儿命苦。
荀良儿腹诽：
她喵的，大半夜你不睡她还得睡，谁呀？哦，她哥呀。
那算了。
…
一大清早，荀良儿顶着幽怨的眼神，瞧了哥哥好几眼。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昨夜，她被安置在哥哥隔壁的房间，半梦半醒时，似乎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仿佛是被子捂着头的闷笑，又仿佛是双腿踢空摩擦出的衣料声，又仿佛整个人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门被推开，邬珩整个人神采奕奕。
眼窝处两团乌青，鼻梁的血迹被擦掉，但红肿一片，更换了一身新衣裳，在荀良儿印象里，哥哥从前最喜暗淡、沉稳的衣裳，而今换了白衫，腰间佩玉也更换了，靴子、束发的发带更……格外——
骚包。
“哥哥，可是有什么喜事？”
荀良儿抬眸观察着哥哥的变化。
而此刻的邬珩，把手背在身后，眉目像染了绚烂的秋霞，一派老气横秋的……孩气，淡淡道：
“无事。”
…就是欢喜。
…
荀良儿负责修复那些被烧毁的已故先贤的画像，住在东暖阁，和负责修书的辛令枢比邻而居，至于邬小公子是来念书的，一大清早便去先生那报到了。
那些画并不难，荀良儿想起哥哥的嘱托，故意拖慢进度。
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辛令枢身上扫。
孩子总以为能藏住心思，落在辛令枢眼里，不免有些幼稚。
上一世，荀良儿的目光，总是藏着深深的妒意，像毒蛇一样盯着辛令枢的后脑勺，可她只是瞧着，恨着，又不付诸行动，在心里豢养了一条毒蛇，这条毒蛇不伤人，却伤己！
而今，倒像是…好奇居多，一点儿也不记仇。
浑然忘了昨日，被辛令枢薅头发的场景！
荀良儿专注的瞧着辛令枢，丝毫没注意到，还有四只眼睛——
正在专注的瞧着自己瞧着辛令枢。
忽而，荀良儿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
二人修缮书画的地方，恰好是藏书阁。
四只圆溜溜的眼睛，藏在书柜后，从上到下，亮得惊人。
“哥哥，你说她在瞧她什么？”
“呜，你在瞧她瞧她什么？”
“我不是先瞧你在瞧她吗？”
“……”
好累。
“哥，你说她们是不是有病？能在这无聊的地方一待就是一上午。”
“嗯，我们也有病，宁愿在这瞧她们一上午也不愿去见先生。”
辛令枢听见了。
辛令枢笑了！
笑声落在荀良儿耳里，一时有些惊奇，她在心里默默道。
和哥哥好像……笑得一点儿也不像小孩。
小孩的笑总是银铃一般，或者像鸭子的嘎嘎声、偶尔笑出猪叫，总是那么一览无遗毫无城府，可大人的笑声，总是糅杂了太多盘的情绪，不够尽兴，格外克制。
“一上午了，你们不累吗？”
“们”？哪来的们，荀良儿猛地听到书柜后传来两道清凌凌的嗓音。
“你怎么知道我们藏在一上午了？”
荀良儿吓得手一抖，画卷上的先贤右脸上多出个墨点，一上午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辛令枢搁下笔，瞧着书柜后，手牵手走出的两个童子，约莫七岁，一男一女，生得粉雕玉砌，玉雪可爱。
荀良儿有些惊讶。
这两孩子容貌上，竟九分相似，偏要在衣裳颜色上，将俩人刻意区分，一黑一白，当真……有些渗人。
辛令枢想起来了…上辈子的两只烦人精！
这龙凤胎果真打小不爱学习，四处逃课，后来，怀瑾书院被抄后，这对龙凤胎……下落不明。
上辈子，辛令枢自诩不是个好人，却也觉得，这世上的好人死得够多了，她私自划了这对龙凤胎的通缉令，改为二人在逃亡中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在保障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她不在乎法外开恩，扮个慈悲者。
可辛令枢清楚，这仅仅是因为这对龙凤胎威胁不到自己的利益，也是，因为这对龙凤胎，到底喊过她多年……“辛姐姐”。
仅此而已。
也只能……到此为止。
“莫非你后背还长着眼睛？”
小姑娘笑眯眯凑上前，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黏在辛令枢脸上，仿佛真想瞧一瞧她是否生了另一双眼。
辛令枢也不卖关子。
“呼吸声，脚步声，以及气味。”
“每个人呼吸频率，脚步清浅，以及气味，都是不同的，论呼吸频率，这位小少爷呼吸更浊重，小小姐则更清浅些，而香味吗，小少爷身上是淡淡的梅香，小小姐则是甜杏香，一大早你们便躲在这，比我和荀姑娘来的还早，硬是藏了一上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有这点卯的劲儿，二位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辛令枢认真夸道。
荀良儿也忍俊不禁了。
这地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荀良儿自诩耳力尚佳，愣是没发现身后藏人，足见这对龙凤胎在做坏事的时候，毅力之强。
“哥，为什么她说的这些话，和曾祖父骂我的那些话那么像，可她说话就那么好听？
“……”
冯慈沉默了。
四小只互道了姓名，孩子之间的交流总是格外简单，恰好有仆人寻到这边，冯媛脸都白了，要是被曾祖母逮住可惨了。
辛令枢夹起随身携带的小石子，两指弹出，击破了窗户纸，石子在湖面惊起声响，将仆人引至另一边。
力道很小。
比起辛令枢前世，这…已经很磕碜了。
可依然将7岁的冯媛冯慈迷成傻子。
…
“这，是怎么做到的？”
“就咻的一下。”
辛令枢默默开始收拾今日的书稿，她又不傻，不刻意拖慢修缮进度，也不会将一整日都耗在里头，她已经规划好了，每日最多半日用来修书誊稿，剩下的时间大量翻阅藏书阁的书，吃住在冯府，要先将身体养好。
她越发不吭声。
冯家两小只越是像兔子似的上蹿下跳。
辛令枢从前就发现了，冯慈和冯媛这对龙凤胎，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念书，却对习武痴迷得紧，奈何自小被家里拘着，养得脾弱。
越压抑，越渴望。
因此，俩人长大后，被一些话本子带偏了，满脑子全是仗剑走天涯的想法。
自古，堵不如疏——
“也不难，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
“感兴趣，我们太感兴趣了，来我们院子坐坐吧。”
辛令枢被生拖硬拽拉走了。
荀良儿眼巴巴看着门口远走的3人，嘴角下撇，默默捏衣角…为什么不邀请她，她也好感兴趣呀。
冯媛冯慈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比不得冯家主府豪华，冯老太师夫妻一心扑在怀瑾书院里，将这对调皮捣蛋的曾孙带在身边。
俩孩子，倒也一点不想念自己爹娘，到了怀瑾书院，倒是像脱缰的野马。
辛令枢上辈子师承并不纯粹，甚至可以说得上乱七八糟，错过了习武最佳时期，后来吃了极大的苦头才练就一身本事，既要做官光靠脑子是不行的，她需要肢体上的力量。
哪怕将来因为官不仁，为非作歹，遭了报应被被流放到边苦之地，也不能因自己是个女子而吃亏。
在辛令枢第三次用简易弹弓，打中五米之外靶心时，两小只发出“哇”地尖叫。
…
当两小只用弹弓，第三次打破私塾先生的脑瓜时。
辛令枢…也挺想尖叫的。
…
俩小只终于落网了。
倒也义气，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戒尺，依然没供出辛令枢来，奈何，俩小只到底涉世未深，不清楚还有打草惊蛇、引蛇出洞这种招式。
当两小只眼泪汪汪来探望正在修书的辛令枢时，冯老夫人像幽灵似的飘了进来。
两小只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就是你这小丫头教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