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三年，出狱回村成神医

绿皮客车咣当咣当晃进了镇子，扬起一路黄尘。

叶东跳下车，肩膀上空了，脚步反倒轻快。

裤兜里那两张大团结，他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一张不少。

两百块。

城里一斤猪肉才几毛钱，这两百块揣在身上，走路都带风。

他把钱仔细揣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直奔窝子村。

二十多里山路，脚底板生风，愣是没觉着累。

进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了山梁上。

路过村西头，秀琴家的院门敞着，院里传来梆梆的闷响。

叶东放慢脚步，扒着土墙头往里瞅。

秀琴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玉米棒子，正拿改锥起粒。

一下，又一下，金黄的玉米粒蹦进笸箩里。

日头晒着，活计又重，汗珠子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滑过白净的脖颈，一头扎进领口。

粗布褂子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嫂子！”

叶东趴在墙头上，扯着嗓子喊。

秀琴吓得一哆嗦，改锥差点戳着手。

“哎哟！”

她抬头瞅见是叶东，腾出一只手拍着胸口。

“你个死小子，走路没个声响，想吓死个人？”

“嫂子，你猜我今儿挣了多少？”

叶东把手伸进裤兜，两张大团结夹在指头缝里，冲她晃了晃。

秀琴眯着眼瞅了半天，没敢认。

“那是……钱？”

“两百！”

叶东把钱抖得哗啦响。

“六十个桃，全卖光了！”

秀琴怀里的玉米棒子骨碌一下掉在地上，轱辘出去老远。

她顾不上捡，起身几步凑到墙根底下，仰着脸看他。

“两百块？”

“我的老天爷，就那一车桃？”

那双眼睛里又是惊奇，又是眼热，还掺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村里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整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嫂子，这才哪到哪。”

叶东把钱揣回去，拍了拍胸口。

“等城里那条道趟顺了，我带着你一块种。”

“你出地，我出苗，挣了钱对半劈。”

“当年我落难回村，全村就你偷摸给我送过一篮子红薯。”

“这份情，我叶东记一辈子。”

秀琴的眼圈腾地红了。

她拿袖子胡撸了一把脸，咧开嘴笑，一口白牙晃眼。

“好小子，嫂子没白疼你！”

她绕出土墙，一把拽住叶东的胳膊就往院里拖。

隔壁墙头探出半个脑袋瞅热闹，她也不搭理。

“走走走，哪儿也别去了！”

“今晚就在嫂子家吃，嫂子给你擀面条！”

那只手拽得死紧，生怕他跑了。

隔着薄薄的褂子，手心的热乎气直往人胳膊上透。

叶东半推半就，被她拖进了院子。

“叶叔叔！”

里屋窜出一个小人儿。

四岁的小梅扎着俩羊角辫，一溜烟冲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仰着一张小花脸，奶声奶气。

“娘说了，你是救命的恩人叔叔！”

“小梅给你留了糖！”

小人儿从兜里抠出一颗捂得发软的水果糖，高高举过头顶。

叶东弯腰把她捞起来掂了掂。

“哎哟，我们小梅又沉了。”

小梅咯咯笑，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秀琴站在边上看着，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灶房里，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

不多时，一碗手擀面端上桌，卧着俩荷包蛋，浇着蒜汁，边上配一盘小葱拌豆腐。

那豆腐是秀琴拿自家黄豆磨的，水嫩嫩的，筷子一碰直打晃。

叶东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吃。

面条筋道，蒜汁窜鼻。

呼噜呼噜扒了半碗，他一筷子伸向那盘豆腐。

豆腐进嘴，又滑又嫩。

叶东咂摸咂摸嘴，冲秀琴挤了挤眼。

“秀琴姐这豆腐，就是好吃。”

“又白又嫩，吃一口想两口。”

秀琴正给小梅挑面条，闻言手一抖，面条掉回了碗里。

这话里的味儿，她哪能听不出来。

村里老爷们逗俏媳妇，张口就是这一套。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根，丰腴的身子跟着一颤。

“呸！”

“小没良心的，嘴里没个把门的，就知道占姐便宜！”

秀琴啐了一口，抄起锅铲作势要打。

锅铲举得高，落得轻，在叶东肩膀上拍了一下，跟挠痒痒差不多。

叶东嘿嘿直乐，也不躲。

小梅捧着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脑袋雾水。

“娘，你脸红啥？”

“灶膛火烤的！”

秀琴把闺女的脑袋按回碗上。

“吃你的面！”

油灯捻得不大，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

屋里就剩下扒饭的动静。

叶东抬头夹菜，正撞上秀琴看过来的目光。

两道光在灯影里碰了个正着，谁也没先挪开。

秀琴的睫毛扑扇了两下，先低下了头。

叶东的喉结滚了滚，也埋下头扒饭。

后半顿饭吃的是啥滋味，俩人谁也没尝出来。

天黑透了。

小梅吃饱犯困，趴在炕沿上睡得打小呼噜。

叶东起身告辞，秀琴把他送到院门口，倚着门框。

“东子，明儿还去城里不？”

“去。”

“那……那你路上当心着点。”

叶东应了一声，摆摆手，人影没进夜色里。

秀琴在门口站了半晌，才回身把门插上。

村里静下来了，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叶东抄近路往家走，路过村中央那座高墙大院。

老村长李富贵家。

全村独一份的砖瓦房，院墙垒得比人头还高，大铁门上着锁。

叶东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里黑漆漆的，正屋亮着灯，看不见徐丽蓉的人影。

她这会儿在干啥？

是不是又挨那一家子的磋磨？

叶东在墙外的黑影里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拳头捏得咯咯响。

十二万八。

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明天。

明天进城，必须把这钱挣出个响动来。

他最后剜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转身扎进夜色。

同一晚，县城。

星级酒店三楼，最大的牡丹厅。

红木圆桌能坐十六个人，今晚就坐了两个。

主位上是宋局，五十出头，肚子挺得老高，皮带扣勒出一圈肉。

陪在下手的是张总，县里搞建材发的家，一张圆脸笑成了弥勒佛。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鲈鱼，红烧海参，扒熊掌，炖燕窝，一道道硬菜冒着热气。

宋局捏着筷子，半天没下箸。

“宋局，您尝尝这海参，胶东空运来的，早上刚落地。”

张总把转盘转过去，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嗯。”

宋局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咽下去，再没动第二筷子。

这些年，酒席吃得太多，山珍海味进了嘴，全一个味。

再加上身上有难言之隐，大夫交代了忌口，这也不能碰，那也不敢沾。

张总看他不动筷，自己也不敢多吃。

筷子拿起又放下，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今晚这顿饭，为的是城东那块地，批文就攥在宋局手里。

菜上了三轮，正事一句没谈拢，宋局的脸反倒越来越沉。

包间里的空气都跟着发凉。

张总的后背洇出了汗。

完了。

今晚这局，怕是要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包间的门开了。

徐云云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

白瓷盘，上头扣着银盖。

“宋局，张总，打扰二位。”

“酒店新到的一样果品，请二位品鉴。”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没有，职业装裹着腰身，走路带风。

张总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打个哈哈，缓和缓和气氛。

徐云云把果盘往桌子中央一放，掀开了银盖。

三个桃切了满满一盘，一股香味冲了出来。

那香味说不上来像啥，清冽，浓郁，带着山野气，钻进鼻子就往脑子里窜。

满桌子的海参燕窝，被这股香味一冲，登时没了颜色。

宋局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了。

张总的鼻子抽了两下，脖子伸出老长。

盘里码着切好的桃瓣，白里透红，果肉上汪着一层水光。

“这是啥果子？”

张总问着，手已经伸出去了。

叉子扎起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

牙刚一咬。

“卧槽！”

张总一声怪叫，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甜！

那股甜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跟着一股凉气窜遍全身，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

浑身的汗毛眼都张开了。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啥稀罕东西没吃过。

就没吃过这口！

“宋局！您快尝尝！这玩意……这玩意神了！”

张总顾不上体面，叉子又伸出去，要叉第二块。

“咳。”

宋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一撩，斜了他一眼。

“张总。”

“求人办事，得有求人办事的规矩。”

“主位还没动筷子，你这叉子倒先抡圆了？”

张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宋局批评得对，批评得对。”

“我这不是……替您先尝尝咸淡嘛，哈哈，尝尝。”

宋局收回目光，这才拿起银叉，叉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果肉一咬开，他的眼睛定住了。

甜味不重，清清爽爽。

妙的是桃肉一下肚，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来，顺着脊背爬了一圈，又沉沉落了回去。

那个蔫了十几年、吃药都不顶事的部位，居然，有了动静。

一股久违的火气，拱起来了。

宋局端着叉子的手，抖了。

多少年了。

省城的大医院跑了个遍，偏方吃了一筐，钱花得跟流水一样，全打了水漂。

今儿，叫一块桃给办了？

宋局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徐云云。

“这东西——”

“还有没有？”

“给我上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