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单的我为什么变成一家三口了

第二天，那千金小姐被灌了迷药卖了出去。

她们这些人则等着买家，他们在这要停留一个月时间，说是谈成了大买卖。

在破屋早上是稀米汤，晚上是杂面饼子。白日还里有活计：搓麻绳、剥豆子、纳鞋底，什么零碎干什么，当天的活计没做完，晚上的饼子减半，赵舒手快，搓麻绳又快又匀，活干得漂亮，婆子们的棍子就落得少了。

是这地方的看守很严密

总共有十个壮汉轮着看守，三个婆子，两个出去物色新的女人孩子，一个在里面看着她们，给她们安排杂活，还有两个年轻的，管采买和杂役。

十个大汉，四个白日里守在院门内，四个管夜里，还有两个出门配合那两个婆子，每日辰时出门，午时回来，进出都走村后那条小路。

一条大黑狗，拴在门内三步的地方，铁链不长，可那点长度，刚好够它扑到门口。生人进院，它先叫，熟人进院，它不叫，它认得脚步。

门有两道，外头大门碗口粗的门闩，入夜上锁，她们这间屋子，外头还挂一把铜锁，钥匙串在曹三娘腰上。

第三日夜里，她等满屋的人都睡沉了，挪到那扇小窗底下，窗上钉着木板，板子朽了，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抠了半宿，抠松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刚把眼睛凑上去，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咳嗽，极近，就在窗根底下。

是姓牛的，他巡夜，巡到后窗，就坐在窗根下的草垛上，抽了半袋烟，才走。

赵舒贴着墙，一动不动，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第五日，她借口茅厕，在院里走了两趟。茅厕在院子西南角，墙外就是村道，她蹲在茅厕里，耳朵贴着墙根听，想着茅厕翻墙出去，到村道，再往村外跑，可道上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说话声，黑狗的叫声，任何一样，都能在她落地之前把她拖回去。

第七日，她试了最后一条路：装病。

她把自己折腾得脸色惨白，缩在角落里哼哼，说心口疼，曹三娘来看了，捏着她的手腕看了看，转头吩咐：去把村里的土郎中请来。

土郎中来了，隔着门，隔着三步远，在两个壮汉的眼皮子底下，给她看了看舌苔，说是惊悸，开了副安神汤，从头到尾，她连院门都没摸着。

赵舒躺在烂草上，盯着头顶那片烂席子，把七天来看明白了，硬跑，跑不掉。

第九日夜里，银环跑了。

银环是上个月从北边逃荒路上被拐来的，十九岁，眉眼生得带几分烈性，不服管，挨打挨得最多，身上的伤叠着伤，这几日她忽然老实了，干活卖力，吃饭香甜，赵舒看在眼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隐晦提醒她这里就是铁桶一个，她说不想认命。

果然，后半夜，后窗的木板响了。银环不知用什么法子，把那块朽木板的钉子起了下来，整个人从那条窄缝里挤了出去。

赵舒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

她听见木板落回窗框的轻响，听见院墙那边极轻的落地声，然后，狗叫了。

接着是壮汉们的骂声，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点起来，院子里的光从门缝窗缝里漏进来，晃得人眼疼。

就一会儿工夫，银环被拖了回来。

头发散着，满脸是土，衣裳刮破了，一只鞋跑丢了，两个汉子把她按在院子当中，曹三娘披着衣裳出来，没急着动手，先就着汉子的火折子，慢条斯理地点了一锅烟，抽了两口，才拎着枣木棍子走过去。

"老身待你不薄吧？"她问。

银环梗着脖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棍子落下去的时候，满屋的女子都从门缝里看着，赵舒也看着，她想闭眼，可她没有闭，她要看清楚逃跑的代价。

一下又一下，起先还有骂声，后来变成闷哼，再后来，连哼声都没了，只剩棍子落在肉上的钝响，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曹三娘打累了，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冲着门窗后头那些探头探脑的影子，笑了笑：

"都瞧见了？跑，是这个下场，乖乖的，三娘疼你们。"

她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儿一早，都给我照常起来干活。谁耽误了活计，跟她一样。"

银环在院里躺到第二天晌午才被拖回屋。她没死，可也只剩半条命，发着高热，说胡话，一声一声地喊娘。

赵舒把自己那份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分出小半碗，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招弟在旁边扯她的袖子，压着嗓子："别白费了，三娘不会给她请大夫的。救不活的。"

"救不活也得喂。"赵舒说，"水总要喝的。"

招弟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赵舒喂银环，一半是不忍心，另一半，是做给这满屋子的人看的，她要在这地方逃下去，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

第三天夜里，银环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看见头顶漏风的破席子，愣了半天，偏过头，看见旁边靠着墙打盹的赵舒，和床头那个盛着米汤的粗瓷碗。

"……为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赵舒睁开眼，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她："因为你骂人的时候，全屋子就你一个人还像活着的，我看着提气。"

银环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脸转向墙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舒没安慰，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泪了，而流泪从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等银环哭完了，睡着了，赵舒睁着眼睛，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她想硬跑，是死路，可留在这儿，等着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是另一条死路。

她的手在烂草上紧握着，忽然，她想起白日里的一件事，曹三娘坐在院里数钱，一吊一吊的铜钱，数得眉开眼笑。她听见过曹三娘跟汉子们抱怨，说如今生意难做，货多了，价钱却上不去。

生意，钱。

赵舒的眼睛在黑暗里，一点一点亮了。

硬闯是闯不出去的，那就让她自己，把自己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