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府里忙起来，为赵静竹的生辰。
二姑娘十七岁的生辰，虽不是整寿，夫人早早发了话，要好好办。
新衣做了六身，料子都是南边来的云锦，头面是银楼老师傅新打的式样，一支点翠的簪子，听说光是工钱就去了几十两。
赵应淮素来忙，这回也上了心，亲自去书肆挑了一套前朝的画谱，赵静竹前些日子提过一句想学工笔。
生辰前一日，主院的婆子抬着礼盒穿廊过户，一路走一路给人看，满府都知道老爷疼二姑娘。
青杏抱着笸箩从外头回来，脸拉得老长，往赵舒跟前一坐，欲言又止。
"说吧。"赵舒在灯下做针线。她病好了大半，手闲不住，让青杏寻了些碎布头，缝些小玩意儿练手，这具身体也精通女红刺绣，生病许久有点手生，可手底下的功夫是刻在魂里的，练了几日，针脚已经瞧不出两样。
"姑娘，"青杏憋红了脸，"奴婢今儿听灶上的人说……上个月，您的生辰，夫人那边的赏，是让采买的婆子顺路捎回来的。"
上个月，十月二十，是原主的生辰。
那日的事，原主的记忆里存得清清楚楚，大约是因为太冷清，反而忘不掉。
一早起来，院里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张宁儿那头派人送了一盒四色点心，说是给姑娘甜甜嘴，还有两个玉簪，一对金手镯，说是外头铺子里买的，中规中矩，一丝错处也挑不出来。
赵应淮那天衙门里有应酬，没回来。
第二日，没回来。
第三日傍晚，他回来了，路过主院时听张宁儿提了一句，才想起来，当即从袖袋里摸出一支金簪，让随从送去西院，说前儿忙忘了，给姑娘补上。
那支簪子，原主收下了，道了谢，回屋插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摘下来，收进了妆匣最底下。
那天晚上的长寿面，是青杏烧的。小丫头偷偷在灶上借了火，卧了两个蛋，用她攒的月钱买了一小把细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比吃面的人还高兴："姑娘，快吃，吃了长寿面，长命百岁。"
原主把两个蛋都吃了，面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推给青杏，说饱了。
青杏不知道，自家姑娘那天夜里蒙着被子，咬着被角，没敢哭出声。
赵舒从这段记忆里退出来，捏着针，半晌没说话，这几天原主的记忆一直占着脑子，她都快被这些憋闷的情绪搞抑郁了。
笸箩里的碎布头花花绿绿。她挑了块杏色的，给青杏缝了只小小的兔子，塞满棉花，拿墨点了眼睛。
"喏。"她把兔子塞到小丫头手里，"别气了，顺路捎的也罢，横竖也是有的。"
青杏抱着那只兔子，眼圈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感动的。
生辰的事还没翻篇，腊月十八，府里又出了一桩热闹事。
赵应淮办事得力，受到皇帝赏赐，还夸赞赵家家庭和乐，是京中模范，特意从宫中派了有名的画师来，给他们全家画一幅画像。
这事儿张罗了小半个月，到正日子，主院里摆开椅子，赵应淮坐中间，张宁儿坐在他身侧，赵静竹和赵越一左一右侍立在后，一家四口，衣冠齐整，笑容和睦。
那几日赵舒着了凉，咳了两声，张宁儿使人来说，姑娘既不适，就不必过来了，仔细吹风。
画像画了三日。挂进正厅那日，赵舒的病也好了，她按规矩去主院给父亲和继母请安，一进厅门，就看见了那幅画。
画师是有真本事的，赵应淮的威严，张宁儿的温婉，赵静竹的娇俏，赵越的虎头虎脑，都在纸上活了，一家四口，和和美美，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福气。
赵舒站在画前，看得久了些。
张宁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了顿，笑着解释："那日你病着，就没叫你，往后有机会，再画一幅全的。"
"夫人说得是。"赵舒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赞，"画得好，小越这小模样，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
她语气太自然，张宁儿反而怔了一下，预备好的几句安抚没了用场。
请安出来，日头正好。青杏跟在她身后，一路咬着嘴唇，进了西院的门才憋不住："姑娘，那画上……那画上怎么能没有您呢！您才是老爷嫡亲的姑娘啊！"
赵舒在廊下站住，回头看她。
"青杏，"她说，"画上多一个我，少一个我，有那么要紧吗？"
画里只有一个忘了她的父亲和她有点关系。
"怎么不要紧！"
"画挂在那儿，是给旁人看的。"赵舒拢了拢袖子，语气平平的，"我站没站进那幅画里，饭还是一样的吃，觉还是一样的睡。"
青杏似懂非懂，只觉得姑娘病了一场之后，像换了个人，从前姑娘遇到这种事，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如今她倒好，看完了，回来接着做针线，晚上还多吃了半碗饭。
只有一件事，青杏没瞧见。
那天夜里，赵舒做针线做到很晚。她照着白日里那幅画的样子，用碎布拼了一幅小小的"画"，四个人，和和美美，站在一扇门前，拼完，她看了会儿，又拿起针，在旁边空着的地方，添了第五个人。
小小的一个，站在门外，踮着脚，朝里看。
她把这个布做的小玩意儿收进箱子底，吹了灯。
黑暗中她想，原主，你看，我把你画进去了。
往后那些漏掉你的地方，我一个个，都给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