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我说红红脸出出汗你戴拳套

传呼发出去半个小时了。

没回音。

祁同伟坐一会儿，站一会儿，拄着拐在病房里转圈，跟驴拉磨一样。

陈锋躺在床上，眉头皱起来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屈起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咚，咚。

祁同伟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见陈锋闭着眼，脸冲着墙，一副睡着的架势。可那只手还搭在床沿上，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传呼机，又摆了摆。

消停点。

祁同伟脸一热。

他挠挠头，拄着拐挪回自己床边，坐下。

坐下也没用。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床头柜上瞟，那个小黑盒子躺在那，黑着屏，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吗？

看见了，为什么不回？

是没带传呼机，还是看见了，不想来？

他扯了扯嘴角。也对。人家是大学老师的千金，汉东政法委书记的闺女，凭什么他说呼就呼，说来就来？他祁同伟算什么？农村出来的穷学生，拒了人家四五次的浑蛋，带着三个枪眼躺在病床上的伤员。

想到这，他停住了。

不对。

不是这样的。

祁同伟闭上眼，脑子里那些压在底下的事，一件一件往上翻。

大学时候的事。

梁璐比他大十岁，是他政法系的老师。追他，追得整个汉大都知道。图书馆占座，食堂打饭，冬天在他课桌里塞棉手套，夏天往他自行车筐里放冰镇汽水。全系的人都在看笑话，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怎么消受书记千金的青睐。

他那时候心气高。

高到什么程度？高到他认定，这条路不能走。走一步，他这四年拼出来的东西就全完了。别人会指着他的脊梁骨说，看，祁同伟还不是靠了女人。他要靠自己。他自己挣出来的，才是他的。

所以梁璐每回示好，他都冷着脸。

冷脸，躲开，不接话。四年，连一句囫囵的客气话都没给过人家。

有一回下大雨。

他记不清是为了什么事了，反正是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家里捎信来要钱，系里的助学金被人顶了名，两件事挤在一块，他一个人去了操场，冒着雨跑圈。一圈一圈地跑，雨砸在脸上，他就当没感觉。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余光看见操场边上站着个人。

撑着伞，站在雨里。

他跑，那人不走。他又跑了七八圈，浑身都湿透了，火气也泄得差不多了，往操场出口走。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一把伞递过来，伞底下还有一条干毛巾。

“擦擦。”

他没接。

他直接从伞边上绕了过去，头都没回。

走出去老远了，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梁璐还站在原地。雨下得那么大，她的伞是歪的，半边肩膀全湿了，就那么站在操场边上，手里还举着那条没人要的毛巾。

他当时心里只有两个字：真烦。

一个大小姐，一时兴起，拿他逗闷子。他甚至没觉得她委屈，只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现在想想。

隔着三年，隔着孤鹰岭的枪声，隔着身上这三个枪眼再想想，他忽然不知道那天操场边上的雨，淋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滋味。

门开了。

小周护士端着体温盘进来，一抬头，正撞见祁同伟那副样子——人坐在床边，半边身子绷得笔直，眼睛发直，脸上还泛着红。

她夹起体温计，忍不住打趣。

“祁同志，你这是等对象呢？脸都红了。”

“胡说什么。”祁同伟脸一黑，刚要反驳——

走廊里传来一阵声音。

高跟鞋。

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一步一步，往三零七这边走。

祁同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整个人僵住了。

咯噔。咯噔。

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地抬手，整了整病号服的领子。整完了，两只手没处放，先是搁在膝盖上，觉得不对，又垂到身侧，还是不对，最后攥住了拐杖的把手。

掌心全是汗。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然后推开。

梁璐站在门口。

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她跑过来的，胸口起伏得还没平，鬓角有汗，眼睛有点红，红得很明显，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一路赶过来。

病房里静了一秒。

她的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的陈锋身上，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随即看清楚了那个人浑身插着的管子，慌又变成了不安。

然后，她的目光转过来。

落在祁同伟身上。

先落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又落在打着石膏的腿上，最后才落到他的脸上。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你呼我？”

祁同伟的喉咙发紧。

“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梁璐又说，声音更哑了些，“你……伤怎么样了？”

她之前来过的。

祁同伟知道。来过不止一次。第一次被门卫拦了，第二次还是被拦了，第三次她隔着门卫室的窗户往里递话，说她就看一眼，一分钟就走。

他让门卫把人请走了。

三次。

今天，是她第一次踏进这间病房的门。

祁同伟看着她。

在心里打了几十遍的腹稿，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开头该说什么？该硬一点还是缓一点？是先谢人家那瓶消炎药，还是开门见山直奔正题？

几十遍的腹稿，全卡住了。

卡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坐。”

梁璐没坐。

她把那网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怕吵着床上的人。放完了，就站在那，站在他和陈锋的床中间，看着他吊着的胳膊，打着石膏的腿。

眼眶更红了。

“孤鹰岭的事，我听说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你怎么那么傻……不要命了？”

病房里，监护仪滴，滴，滴。

祁同伟坐在床边，没吭声。

要是换做以前。

要是换做半个月以前，这句话他接得比谁都快。冷着脸，两个字扔过去，跟你没关系。再狠一点，加一句，我的死活，不劳梁老师挂心。。

可今天那句话就在嗓子眼，出不来。

陈锋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她要想毁你，你毕业那年就毁了，何必等到今天。她给你送过药，没留名。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就给人定了罪。

还有操场那天。

那把歪着的伞。

他看着梁璐泛红的眼睛，那句带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俩人就这么僵着，僵了足有半分钟，最后还是祁同伟先开的口。

直愣愣的，没有一句铺垫。

“我问你个事。”

梁璐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他。他脸上的红已经褪了，绷着，能看出来是下了狠心才开的这个口。她手指攥着网兜的提绳，指节有点发白。

她点点头。

“你问。”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祁同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的毕业分配。”

“是不是你找你爸打的招呼，”

“要把我分回老家，镇司法所？”

话音落地。

病房里静了。

梁璐脸上的担心，僵住了。

她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眼睛慢慢睁大，看着他，一动不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还是没声。

半天，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