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上山打野猪，下河摸鱼虾

苏晚秋把洗完肉的血水泼在墙根，哗啦一声闷响。

湿润的泥土腥气被凉风一激，顺着院墙直往人鼻腔里钻。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转身拿起那个磕掉瓷的牡丹花茶缸。

壶塞拔开，白色的水汽打着卷儿往上冒，糊了她大半张清冷的脸。

热水倒满，她端着茶缸走到屋檐下，递给还坐在板凳上抠鞋底泥的陈野。

搪瓷杯壁滚烫，指尖不小心擦过陈野粗糙的掌心。

像被砂纸狠狠喇了一下，苏晚秋手腕一抖，水面晃荡出几滴。

“嘶……”陈野没接稳，滚烫的开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甩了甩手。

“毛手毛脚的，你这眼力见算是废了。”他嘟囔着吹了吹手背。

苏晚秋没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走开。

她靠在斑驳的泥墙上，双手揣进洗得发白的确良口袋里，视线死死钉在陈野的侧脸上。

“你刚才说……明天去办掉脑袋的事，又是去赌命？”她咬了一下干涩的下唇，声音压得很低。

陈野灌了一大口热水，烫得舌头直打卷，赶紧咽下去。

“不赌命，是去保命。”他把茶缸磕在缺腿木桌上，“马麻子那两百块钱，连个地基都填不满。”

油灯的灯花突然“啪”地爆了一下，爆出一缕呛人的黑烟。

苏晚秋盯着那缕黑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陈野，你这几天……是不是中邪了？”

她问得直白，带着燕京大院里带出来的审视，清冷的眼波里满是探究。

“以前你连个工分账本都算不明白，见了村长就像老鼠见猫。”

她上前小半步，鞋底碾过一块碎木头，“今天你跟钱大妈算账那股子狠劲，还有拿捏赵长贵的那套说辞……你简直像换了个芯子。”

院外不知谁家的大黄狗狂吠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陈野没躲避她的目光，伸手去摸兜，掏出个空烟盒，烦躁地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换芯子倒不至于，就是死过一回，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

他抬起头，迎着苏晚秋错愕的眼神，咧开嘴干笑了一声。

“那天在阎王滩，我脚滑踩进暗流里，海水直接灌进肺管子。”

陈野比划了一下自己脖子，“那滋味，就像有人往你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子，喘不上气，眼前全是黑的。”

苏晚秋呼吸一紧，下意识攥住了口袋里的布料。

“我在水底下扑腾的时候，就看见你、红椒、糯糯，还有我老娘，饿得皮包骨头坐在坟头哭。”

陈野指尖重重敲了两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阎王爷嫌我烂，不收我。我爬上岸那一刻就发过誓，以后这陈家，我来立规矩。”

半真半假的谎话，混着他眼底那股子野兽般的狠厉，像把锤子砸在苏晚秋心口。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这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硝烟味，刺得她鼻头发酸，却又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行了，别像审犯人似的盯着我。”

陈野打破僵局，伸手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折成方块的黄牛皮纸。

纸张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汗味，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

“正好你识字多，帮我掌掌眼。”他把牛皮纸在桌面上一点点展平。

苏晚秋借着昏黄的灯光凑过去，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鬼画符，分明是一张规整到严苛的建筑设计图。

“这、这是你画的？”苏晚秋声音劈了叉，一向端着的清冷碎了一地。

陈野不知从哪摸出半截烧焦的木炭棍，在图纸边缘点了点。

“找村口老瞎子借的炭条，画得粗糙了点，对付看吧。”

纸上画着一座结构复杂的大瓦房。

线条笔直硬朗，没有直尺，全凭手腕悬空画出来的，连尺寸标注的数字都透着股苍劲。

苏晚秋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青，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地基……你为什么画得比普通房子宽一倍？还有这墙体，中间画着圈干什么？”

她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指尖微微发抖，生怕碰脏了那些炭黑色的线条。

陈野捏着炭条，在墙体中间画了个加粗的叉号。

“这叫构造柱，底下连着地梁。光用红砖砌墙，风一刮就得塌。”

他用炭条在纸上快速勾勒出几根钢筋的形状，“红砖里头得夹着大螺纹钢筋，拿水泥浇死，把整个房子像铁桶一样箍起来。”

苏晚秋听得后背直冒凉气。

这年月，村里谁家盖房子不是脱点土坯，上面搭几根茅草就算完事了？

红砖大瓦房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陈野这图纸上的玩意儿，哪是盖房子，这分明是在造碉堡！

“还有这屋顶，不用人字架？这平顶怎么排雨水？”苏晚秋指着顶部那个倒梯形的结构。

“人字架兜风。海边风大，容易把瓦片掀飞。”

陈野炭条一划，在顶部画了个导流槽。

“浇平顶，四周砌一圈女儿墙。水顺着这些暗槽直接流进后院的蓄水池。”

他抬起眼皮，看着苏晚秋震惊到有些呆滞的脸。

“真要是遇上泥石流或者大海啸，咱们全家躲在房顶上，阎王爷都拿咱们没辙。”

苏晚秋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眼睁睁看着陈野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这个漏风的破院子里，用半截碎木炭勾勒着属于他们的新天地。

这个男人的眼界和学识，早就远远超过了靠山屯，甚至超过了她那个在燕京大院里当领导的父亲。

“你……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苏晚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装的都是让你们吃顿饱饭的算计。”

陈野随手把炭条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站起身，大腿上的肌肉绷紧，带来一阵酸痛的抽搐。

陈野没去管那点不适，视线越过苏晚秋的肩膀，直勾勾盯在堂屋墙上那本撕了一半的老黄历上。

黄历上的数字印着刺眼的红，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动。

“这几天天儿太闷了，海风里带着股腥臭味。”

陈野走到黄历前，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个写着“宜破土”的日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外头的虫鸣都压抑得听不见。

他转过身，半个身子隐在煤油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声音沉得像一口撞响的铜钟。

“晚秋，准备准备吧。”

“不出三天，这天……就该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