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茅草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海风，顺着墙缝灌进来，把那张糊窗户的旧报纸扯得“啪嗒”作响。
陈野那句“顿顿吃上大肥肉”，不仅没让屋里的三个女人感到惊喜，反而像是一道催命符。
阮糯糯单薄的肩膀猛地一抖，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哐当”一声脆响。
她手里端着的那个豁口海碗砸在土炕沿上，本就稀得像水的红薯粥全洒在了泥地上。
“野哥……你是不是嫌我们烦了？你是不是要赶我们走？”
阮糯糯眼泪决堤般往下砸，死死揪住衣角，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在她那满是恐惧的小脑袋瓜里，陈野这反常的做派，分明是输红了眼。
这男人肯定是准备找个借口把她们扫地出门，好把这漏风的破房子也拿去抵赌债。
“姓陈的！你又憋着什么坏水？”姜红椒像只炸毛的母豹子，一步跨上前。
她双手死死攥着那半截烧火棍，横在阮糯糯身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娘告诉你，离婚证虽然扯了，但这屋里有我们伺候婆婆的一份苦劳！”
姜红椒眼底冒火，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小麦色的脸庞满是决绝。
“你想把我们撵走，好把房子卖了去翻本？我呸！你做梦！”
苏晚秋没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子，把哭得快背过气去的阮糯糯搂进怀里。
她仰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防备和疲惫。
“陈野，家里已经被你折腾空了，连耗子进门都得含着眼泪走。”
苏晚秋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子，“你刚才那番鬼话，去骗镇上收破烂的王瞎子，他都不信。”
看着三个女人如临大敌的模样，陈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一扫过这三张熟悉又沧桑的脸庞。
苏晚秋原本是燕京高干子弟，下乡前水灵得像朵白玉兰，现在却满手冻疮。
姜红椒是个练家子，以前身板挺拔，如今瘦得衣服都在身上直晃荡。
还有阮糯糯，从小娇生惯养的小青梅，现在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下巴尖得扎人。
他前世到底混蛋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自己的女人怕他怕成这样？
陈野咬紧后槽牙，把手里的破木桶放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迈开长腿，往前走了一步。
“你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娘敲碎你的天灵盖！”姜红椒猛地举起烧火棍，指着陈野的鼻尖。
陈野没有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
他静静地看着姜红椒，眼神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坚定。
他伸出那双常年摸牌而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搭在了姜红椒举着的烧火棍上。
“红椒，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东西的，更不是来打人的。”
陈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稳，“把棍子放下吧，手举酸了怪心疼的。”
姜红椒愣住了。
她像见鬼一样瞪大眼睛，手里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几分。
这要是放在以前，陈野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抽过来了，哪会用这种心疼的语气跟她说话？
陈野顺势按下烧火棍，绕过愣神的姜红椒，蹲在了苏晚秋和阮糯糯面前。
阮糯糯吓得直往苏晚秋怀里钻，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陈野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阮糯糯满是泪痕的脸颊。
“糯糯，不哭。哥不赶你们走，这破房子永远是你们的家。”
他动作轻，生怕弄疼了这个从小跟着他受尽委屈的小青梅。
阮糯糯猛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满脸的不可置信。
陈野收回手，转头对上苏晚秋那双清冷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迎上她审视的目光。
“晚秋，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走。娘瘫在床上，你们是怕我这个混账东西把她活活饿死。”
陈野盯着她的眼睛，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前些年，我陈野是个畜生。偷粮票、耍钱、成天跟镇上那帮街溜子混日子。”
“家里揭不开锅，全靠你们三个女人白天去生产队挣工分，晚上熬夜糊火柴盒。”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滩洒掉的红薯粥，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连最后一口吃的，你们都宁愿自己饿着肚子省给我。”
陈野猛地站直身子，胸膛挺得像一堵墙，拔高了音量。
“但我陈野就是再混蛋，这颗心也是肉长的。这口带血的软饭，我今天要是再咽下去，我就不配当个站着撒尿的爷们！”
苏晚秋愣住了，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她红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更何况是陈野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惯犯。
谁知道他这会儿唱的是哪出戏？说不定又是为了骗取同情心。
陈野看出了她的顾虑，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离婚证扯了算什么？那也就是一张废纸。”
“在我陈野心里，只要你们一天没嫁人，就一天是我媳妇。”
“以前是我让你们受委屈了，让你们跟着我抬不起头。从今往后，这个家，我来扛！”
陈野指着门外波涛汹涌的大海，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们三个，就安安心心在家里待着。我要是再让你们饿肚子，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跳海去喂王八！”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姜红椒胸口剧烈起伏着，张了张嘴，那句骂人的川话硬是卡在嗓子眼没蹦出来。
陈野没再多费唇舌去解释什么大道理。
行动，才是击碎所有质疑的最好武器。
他转身走到墙角，一把抄起地上那张破旧的渔网，熟练地甩在肩膀上。
接着，他又将那个漏水的破木桶往胳膊上一挎，活脱脱一个准备出海的老渔民架势。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三个女人。
“把门锁好。海风大，别冻着。”
说完，陈野一脚踹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海风带着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陈野深深吸了一口这属于1978年的空气，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他没有去村口那片人挤人的平缓沙滩，那里早就被赶海的村民翻得连个蛤蟆都找不到了。
凭借着前世顶级远洋船长的毒辣眼光和记忆，他径直朝着靠山屯后方走去。
那边的海岸线怪石嶙峋，暗礁密布，水流诡异。
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海里尸骨无存，村里人提起那地方都直摇头，管那叫“阎王滩”。
但在陈野眼里，那里根本不是什么阎王滩，而是一片未被开发的黄金宝库！
看着陈野头也不回的挺拔背影，屋里的三个女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陈野的身影越走越偏，眼看着就要绕过山脚。
苏晚秋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她一把抓住姜红椒的胳膊。
“红椒，你快看他走的方向……那是会吃人的阎王滩！他连命都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