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他的家在那里

石龙镇这一片，提起跛豪哥，两条腿的男人发怵，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腿软。

腿软不是怕他给不起钱，是怕他给钱之后还要命。

跛豪哥的一条腿废了六年，据说是年轻时在东莞运河边跟一个湖南仔抢地盘，被人家用钢管从膝盖后面生生砸折的。

伤好以后，走路一摇一摆，跟踩在船板上似的。

人废了，心也跟着烂了。

他找小姐，从来一次叫两个。

三个小时，两个女人进去，出来时身上没一块好肉。有人见过一个湖南妹的背上，被他用塑料衣架抽出十几道血印，像被人用红笔画的棋盘。

这还只是能说的。

不能说的，都沉在运河里了。

那些从外地来的、没有暂住证的、死了也没人报案的妹子，运气好的，还能被捞起来，泡得比猪还白。

运气不好的，喂了鱼，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所以这一片的发廊妹听到“跛豪哥”三个字，脸色变得比客人还快。

但也有人不当回事。比如阿娇。

“我管他跛豪不跛豪。法治社会，他还能弄死我？”阿娇说这话时，正蹲在士多店门口给老虎机擦屏幕。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红，像抹了层辣椒油。

陈叔在店里急得来回走，烟抽得一根接一根。

“阿娇，你别嘴硬了。赶紧把机器拉走，去外面避两天。跛豪哥的人今天吃了亏，今天肯定来。”

“来就来，李晨会回来。”

“你那个李晨再能打，能打得过十几个人？你是不知道跛豪哥那帮人的疯。”

“陈叔，你走吧。别管了。”阿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一张百元塞进陈叔手里，“今天机器没摆成，这钱请你喝茶。”

陈叔看着手里的钱，叹了口气。

他往门外望了望，没再多说，拎着个黑塑料袋走了。

天擦黑，工业区下班的工人潮水一样涌出来。空气里全是汗味、机油和烧腊饭的味道。阿娇把老虎机推回店里最里面，拿纸箱盖上，又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她没走。

她有预感，今晚躲不过去。

与其被人从出租屋揪出来，不如留在这儿。这地方她熟，后面有窗，侧边有巷子，真到了没路走，还能往房顶上爬。

天完全黑下来时，巷口响起了摩托车声。

不是一辆，是五六辆，排气管放炮仗一样“啪啪”响，震得冰柜里的汽水都在轻轻跳。

阿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店门口的灯拉亮。

车灯大亮，白花花的。

十几个人从摩托车上下来，为首那个一瘸一拐，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像只断了半边翅膀的老鹰。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到胸口，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下身黑裤子，脚上皮鞋擦得发亮。

脸上有条刀疤，从右眉梢斜到嘴角，把那张本来还算周正的脸劈成两半。

“阿鬼，就这地方？”跛豪哥点了根烟，声音不大，沙得厉害。

“就这，就是这女人，还有她那个男的。”回话的是白天那个高个子。

阿娇往前走了一步，靠在门口一根水泥柱上，嘴里还嚼着片口香糖。

“跛豪哥是吧？这么大阵仗，来找我要六百块保护费啊？”

跛豪哥斜眼看她，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一点也不像笑，像有人拿刀在脸上划了一道新口子。

“你那个相好呢？”

“不在，你要找，明天再来。”

“明天？”跛豪哥笑了，身后那帮人也跟着笑。他慢慢走到阿娇面前，肩膀一晃一晃的，“我跛豪找人，从来不约时间。”

阿娇没退，下巴微微仰起：“那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跛豪哥伸手，一把捏住她下巴。力道大得阿娇“嘶”了一声，口香糖从嘴里掉出来，滚在地上。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跛豪哥凑近她，烟味和口臭一起喷过来，“你男人敢吓唬我小弟，我就拿你来抵。今晚你陪我，明天让他带三千块来领人。少一分，我就把你送到运河里喂鱼。”

阿娇想挣扎，但对方手劲太大，下巴像被铁钳夹住。

身后几个马仔围上来，嘻嘻哈哈地笑。

“你别乱来！”阿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道我姐是谁吗？”

“你姐？”跛豪哥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姐是谁啊？说来听听。”

“豪爵的艳姐！”

笑声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阿娇心里一横，把话说得更死：“李晨是艳姐的人，你敢动我，明天艳姐把你那条好腿也废了！”

跛豪哥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眯起眼睛打量阿娇，身后那帮人也不吱声了，有几个还互相交换了眼色。

这反应让阿娇心里更紧了。

她知道，艳姐的名号有用。但也只是“有用”而已，对真正的狠人，借来的名号最多拖一时半会儿，救不了命。

果然，跛豪哥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弯腰，像要把肺都笑出来。

“艳姐？他妈的我爹还是玉皇大帝呢！”

他直起身，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别说你一个小野鸡，就是艳姐亲自站这儿，我跛豪也不怵！带走！今晚我就要看看，那个湖南仔的女人叫起来跟别的鸡有什么两样！”

两个马仔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阿娇的胳膊。

阿娇拼命挣，牙齿乱咬，一脚踹在左边那人的小腿上。

那人“嗷”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阿娇脑袋一偏，血从嘴角淌下来。

“放开我！你们这群杂种！李晨回来弄死你们！”她骂得嗓子都劈了。

跛豪哥笑着往摩托车走，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豪哥，那女的说艳姐……万一是真的……”

“你懂个屁。”跛豪哥头也不回，“艳姐是什么人？坤爷的二把手。她要有妹妹，会来工业区摆老虎机？会认识这种街边野鸡？早他妈住洋楼开大奔了。”

小弟想了想，连连点头，有道理。

阿娇被拖到摩托车边，眼看就要被按到后座上。

她突然抬脚往后一蹬，正中架她的马仔膝盖。

马仔吃痛松手，阿娇像条泥鳅一样滑出去，往巷子里跑。

可没跑出十米，脚下一滑，被地上白天砸碎的酒瓶渣绊了一下。人倒下去，掌心按在碎玻璃上，痛得她叫了一声。

几个马仔追上来，像拖麻袋一样把她往回拖。

“跑？你跑得掉？这一片，到了晚上，连狗都不敢往这巷子里钻。”跛豪哥走上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阿娇仰起脸，嘴角还带着血，眼睛却像要喷出火来。

“李晨……会来的……”

跛豪哥弯下腰，把烟头摁灭在她面前的泥地上：“来啊。让他来。我当他面，操给他看。”

摩托车一辆接一辆掉过头，车灯像野兽的眼睛，刺破巷口的黑暗。阿娇被扔进边三轮里，手被反绑着，像条待宰的鱼。

巷子很深，风从运河那边灌过来，带着让人发冷的腥气。

阿娇缩在车斗里，身子在抖。

不是怕，是冷，是疼，是恨。她盯着越来越远的士多店，像要把那几盏灯刻进眼睛里去。

“李晨……”她在心里念，又像在跟满街的风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