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晨就醒了。
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响，两个女人，四只眼睛，两句话叠成一句：“坤爷要见你。”
坐在床沿，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烟雾往上爬。
“真他妈邪门。”
李晨套上衣服，趿着鞋下楼买早餐。
铁门刚推开，一个人影就撞进眼里。
阿娇蹲在对面楼下的台阶上，捧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眼睛却亮得跟野猫似的。
“喂，湖南仔。”
李晨吓了一跳：“大早上的，你蹲这儿当门神？”
“我问你，身上有没有钱？”
“你不如直接问我是不是男人。”
“那你是不是？”
李晨笑了：“是。但不是你早上该问的那种。”
阿娇站起来，牛仔裤包着的腿又长又直，人字拖在地上一拍一拍地响。
“不跟你扯。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跟着走就知道了。”
“龙潭虎穴我都敢闯，不过提前说清楚，可别拉我去你们发廊照顾生意。我档次高，豪爵那水平还差不多。站街十块二十块的货色，别往我跟前带。”
话没说完，胳膊上就挨了一拧。
阿娇手劲不小，掐着他胳膊内侧的嫩肉，还转半圈：“你要死了是不是？我阿娇在石龙镇混了两年，没哪个男人敢说我是站街货！”
“疼疼疼！松手！”
“还嘴欠不？”
“不了。”
阿娇松开，哼了一声：“走。”
李晨揉着胳膊，跟上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不会真去发廊吧？”
“去发廊用得着起这么早？发廊晚上才开门。”
“这我哪儿知道，我又没大早上找过女人。”
“李晨，你嘴真碎。”
“碎点好，嘴碎的人命长。”
阿娇回头瞪他，他笑得没皮没脸。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运河边的早市走。
卖鱼的在路边宰鲶鱼，刀背一磕，鱼血溅到李晨鞋尖上。他“啧”了一声，绕开。卖菜的阿婆喊他：“靓仔，通菜新鲜，买两把啦！”李晨摆摆手，眼睛始终追着阿娇后背。
“你走路能不能快点？”阿娇回头催他。
“你腿长，我腿也不短。走那么快，后面有鬼追你？”
“我怕你不认路。”
“这破巷子有什么不认路的。左拐，右拐，再左拐，你是不是在兜圈子？”
阿娇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你倒不傻。”
“我要傻，能活到二十三？”
“那你猜，我为什么绕路？”
“甩人。”
阿娇没接话，李晨嘴角勾了勾，也不追问。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时，阿娇推开一扇绿色铁皮门。李晨跟进去，里面很暗，绿莹莹的光从几台机器上漫出来，像把人泡在水底。
老虎机，七八台，一台苹果机。
角落里还有个旧篮球机，网兜破了，球瘪了。
两个男人背对着门，一个在拍机子，一个在抽烟。
李晨环视一圈，低声问：“就这？”
“怎么样？”阿娇靠在一台老虎机旁，冲他挑眉。
“你带我来赌钱？”
“赌什么钱。”阿娇压低嗓子，嘴巴凑到他耳边，“我朋友回广西了，这店我帮着看，我也想再搞两台机器，往隔壁巷子扩一间，缺个人。”
“缺个能打的？”
“也缺个能吓人的，这行当，没人罩，机器分分钟被人端走。”
李晨摸出烟，点了一根。绿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选我，就因为我跟人打过架？”
“不止。”阿娇绕到他面前，仰着脸，“你敢一个人从湖南过来，敢去豪爵问艳姐，还敢在坤爷的地盘上问东问西。这胆子，石龙镇找不出第二个。”
“你跟踪我？”
“偶遇，你住我对面，我眼睛又不瞎。”
李晨没说话，眼睛盯着苹果机上转圈的水果。
“你找的那个女人，要真是艳姐，我劝你趁早断念头。”阿娇靠回机子，语气淡下来，“跟坤爷抢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你跟她很熟？”
“我哪够格，道上说她三年前在运河边一个人砍翻七个湖南仔，裙子都不带脏的。”
“拍电影呢？还砍翻七个。”
“传的嘛，道上不吹，谁怕你。”阿娇推他一把，“你就说干不干。”
李晨还是没接话。屋里那个黄毛瘦子终于坐不住了，走过来，语气挺冲：“阿娇，这谁啊？”
“我男人。”阿娇头也没回。
黄毛愣住，李晨也没动，只拿眼角扫了一下那人。黄毛张了张嘴，又咽回去，转身回了机子前。
“你倒会给我安排身份。”
“临时编的，你要不乐意，我现在就换个人。”阿娇作势要朝黄毛喊。
“行了行了。”李晨拦住她，“说说，怎么分账。”
阿娇眼睛一下亮了：“机器你出四成，我出六成。你负责看场子、打架、摆平闹事的。我负责找地方、拉客人、走关系，纯利五五分。”
“我出四成机器，才五五？”
“你还会修机器吗？”
李晨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得了。”
“行。”李晨把烟头丢地上，踩灭，“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账本我不碰，你的客人，你的机器，你的钱。我就出个人，站那儿。”
阿娇盯着他看了几秒，伸出小拇指：“拉钩。”
“幼稚。”
“拉不拉？”
李晨伸出小拇指，阿娇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
“我阿娇在东莞混了两年，你是头一个二话不说就入伙的。”
“我可能是是个井，横竖都是个二。”
“滚！”
阿娇笑着踹他，李晨躲开，笑得没心没肺。
出铁皮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口的冬瓜皮被晒得冒烟，一股清苦味往鼻子里钻。
李晨站在那儿，又点了根烟。
“你到底为什么绕路？”
阿娇正把卷闸门往上拉，动作停了一下：“门口那卖冬瓜的老头，是前面菜市场收保护费的眼线。不绕路，他看见你跟着我，用不了一个钟头，整条街都知道我阿娇找新男人了。”
“你仇家很多？”
“在东莞，漂亮又单身的女人，本身就是仇家。”
李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手机震了。是短信。
小敏：“今晚有空没？我请你吃宵夜。”
他正要回，阿娇从后面伸过脑袋：“谁啊？你的豪爵姐姐？”
“一个朋友。”
“女朋友？”
“女性朋友。”
阿娇“切”了一声，拉下卷闸门，锁好：“李晨，你现在是我合伙人了。找女人我不拦你，但别把人往店里带，这行最忌讳女人跟钱放一块。”
“那你呢？”
“我例外。”阿娇把钥匙套在食指上转着圈，“我是你老板。”
说完，转身走了，人字拖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像打着算盘。
李晨低头回短信。
“有空。”
发完，抬头看天。太阳白得晃眼，把人的影子烤成脚下一小团黑。
“这地方，疯女人一个比一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