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陈大器

李茗萱走出了孙家正厅。

沿着回廊拐了两道弯，身后那一片灯火渐渐远了，夜风吹来，少了许多烦躁。

余光扫去，身后少年紧紧跟着，她露出淡笑，步子渐渐放缓。

陈大器见她没说话，也一言不发，默默观察周边。

正厅里，孙洞见外人都走了，把腿放下来，抠指甲的动作也停了，砸了咂嘴：

“我不喜欢这女人，还把她带回来做什么？”

孙渊闻言，青筋暴起，抄起手边的茶盏就朝他扔了过去：

“闭嘴！你个废物！”

孙洞往旁边一闪，茶盏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碎在地上。

他站直了身子，冷冷地看着他爹，嘴角挂着个嘲弄的笑：

“对，我废物，我比不上孙子衿。”

说完一甩袖子，大步出了正厅。

孙渊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卸了劲儿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着眉心，直呼“造孽”。

张蕊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劝道：

“阿洞从小就被子衿那丫头压着，心里头不痛快，所以对世家女子便多有排斥，你少骂他几句。”

孙渊叹了口气：“我就他一个儿子，他能不能给我生个孙子我都不奢求了，只要他能找个世家女守住这份家业便好……可这孽障，唉……”

张蕊闻言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阿洞看着不靠谱，但脑子其实清明得很。近来他寻到了一个阴阳调和的方子，说是可以诞育子嗣，所以才……那般有恃无恐。”

孙渊偏头看她：“他和你说的？你是不是傻了，青楼那种地方寻来的方子，糊弄鬼呢？”

张蕊顿了顿，犹豫着又道：

“他说……钱家那个傻儿子最近听说也闹出了大动静，也在问方子。”

孙渊眉头倏地拧紧了：“钱铎？那孩子不是有脑疾，去山中问药去了？”

张蕊的声音更低了：“听说是钱府偷偷从外头寻来了什么法门，要给钱铎嫁接灵根……”

孙渊双眸骤亮，身体微微前倾：“此话当真？”

张蕊点了点头：“嗯……”

此刻孙渊夫妇的对话，陈大器自然听不见。

他跟着李茗萱在一个婆子的引领下穿过两道月门，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半掩，几丛修竹倚着墙根，月光把竹影投在青砖地上，倒有几分清幽的意思。

婆子推开门，侧身让李茗萱进去：

“少夫人先歇歇脚，餐食马上送来，这院里伺候的丫鬟和小厮都在前头候着，您有什么吩咐喊一声便是。”

李茗萱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众人，声音闷闷的：

“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婆子应了声，招呼院中侍立的几个丫鬟小厮往外走。

陈大器混在最后头，脚刚迈出院门，身后便传来李茗萱的声音：

“你去哪？”

陈大器脚步一顿，回头道：

“出去啊。”

李茗萱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你把门给我关上。”

陈大器“哦”了一声，抬手把院门合上了。

只不过是在外头合上的。

门内静了两息，紧接着“哗啦”一声门又被从里面猛地拉开，李茗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院门“砰”地再次合上。

李茗萱仰头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又恼又委屈：

“你是不是傻！”

陈大器一脸无辜：“你要静静，我又不叫静静，我当然得出去啊。”

李茗萱被噎得说不出话，小嘴扁了又扁，半晌，她抬起拳头照着他胸口就是一下：

“我很生气！你还在嬉皮笑脸！”

那一下力道不大，跟挠痒痒差不多。

陈大器顺势握住她的拳头，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

“生气也是过日子，快乐也是过日子，我选快乐。”

李茗萱怔了一下。

月色从竹叶缝隙里洒落，在他脸上铺了银白色的柔光，那个笑容坦荡又明亮，看得她心里一片恍惚迷茫。

她飞快地抽回手转过身去，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可真是乐观。”

“笑一笑十年少。”

陈大器走到她身侧，偏头看她侧脸。

“难过的事已经发生了，与其想着那些糟心事，不如多想想开心的。”

李茗萱侧过脸来，眸光在他脸上轻轻一碰，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她的手指揉着袖子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羞死人的话：

“那你……给我捏捏……手……”

陈大器大声道：“你说啥？听不清！”

李茗萱的耳根“唰”地红透了，声音又急又小：

“没啥！没听清算了！”

院门就在这时被叩响了。

婆子端着食盒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碗盏的小丫鬟。

李茗萱飞快地退了两步和陈大器拉开距离，整了整衣裳，垂着眼道：

“放桌上就行。出去候着吧，不用伺候了。”

婆子打量了一眼李茗萱红透的耳根，又瞟了一眼那个站在三步开外的杂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领着丫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茗萱把食盒打开，两菜一汤一碟米饭，一荤一素，还冒着热气。

她坐到桌子一侧，把筷子搁在碗边，抬头看了陈大器一眼：

“吃吧，说了管你饭的。”

陈大器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二话不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李茗萱双手撑着下巴看他，愣了两息，忽然道：

“你……你就这么开吃了？”

陈大器含着菜抬头，含糊不清地问：

“啊？李小姐还有什么饭前仪式要做？烧香拜佛什么的？”

李茗萱嘴角抽了抽：“……没、没有，你吃吧。”

陈大器又扒了两口饭，抬眼看向她：

“看着我又不顶饱，你不吃？”

“我不饿。”

“仙女胃。”

陈大器啧啧两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

李茗萱被“仙女胃”三个字噎住了，脸上腾起不自然的红，心想这人嘴里怎么总冒出些奇怪的词来，偏偏听着心里还怪受用的。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极了。

陈大器耳朵动了动，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哎哟，我怎么听到某位小仙女肚子咕咕叫呢~”

李茗萱炸毛了：“你才咕咕叫呢！”

陈大器笑得肩膀直抖，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起身坐到了她旁边的那张凳子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侧过脸来，下巴离她的肩膀不过一掌宽的距离：

“小仙女，要不我喂你？”

李茗萱被他忽然凑近的气息弄得呼吸一窒。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棱角分明，眉目含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她整个人僵在凳子上，心口咚咚咚跳得不像话。

她本想说“不要”，可嘴唇一张，鬼使神差地蹦出来一个：

“行。”

原本只有逗弄心思的陈大器，傻眼了：

“你还真让我喂啊？”